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张晨风把书包往桌洞里塞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昨天从商场带回来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留着江淮指尖的温度，冰凉又清晰。
他抬头望向斜前方的座位，路子依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江淮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的黑色水笔突然停住，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像被磁石吸住般移不开。
张晨风收回视线，翻开课本遮住半张脸。其实昨晚躺在床上时，他把手机里存着的路子依的照片都移进了加密相册。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公告栏那里笑，马尾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那是高一开学时她站在那里找班级的样子。
以前总觉得这张照片能存到毕业，现在却突然明白，有些风景只适合存在回忆里，就像春天的樱花，开过就够了。
“咚咚咚”，教室后门被敲响，杨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早读声戛然而止。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通知个事，明天周二，学校要办春季篮球赛，咱们班和二班对打。这是你们这届第一次春季赛，得拿出点精气神来。”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男生们交头接耳，女生们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谁会参加。杨老师敲了敲讲台：“篮球队要六个人，想参加的下课到体育委员那报名。我丑话说在前头，必须好好打，别给咱们班丢人。”
话音刚落，体育委员就扯着嗓子喊：“江淮肯定得上啊！咱们班的主力！”
江淮正低头给路子依讲昨晚的数学题，闻言愣了一下，路子依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快去报名啊，你篮球打得那么好。”
他抬头看向体育委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张晨风坐在他们旁边，看着江淮握紧的笔杆，突然想起初中时他和江淮经常一起去操场打球——江淮投篮准，而自己总爱故意撞开江淮的球，惹得江淮笑着喊：“张晨风你耍赖！”
下课铃一响，体育委员的桌前立刻围满了人。江淮刚站起来，就被几个男生拉了过去，路子依趴在桌上，看着他被簇拥着的背影，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张晨风收拾着课本，手指在桌角的刻痕上蹭了蹭——那是去年运动会时，他为了给班级加油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赢”字，现在看来，倒像是个模糊的感叹号。
“张晨风，你不参加吗？”路子依转头问他，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张晨风手一顿，笑了笑：“不了，我最近有点懒。”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篮球技术并不比江淮差，只是突然觉得，有些赛场，不属于现在的自己。
路子依哦了一声，转了回去。张晨风看着她的马尾辫轻轻晃动，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星空，和昨天她在书店里举着的那本小说封面很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昨天看你好像在找新笔记本，这个给你。”
路子依惊讶地回头：“给我？”
“嗯，顺手买的，我用不上。”张晨风避开她的目光，假装整理书包，“你不是说要写诗集摘抄吗？这个刚好。”
路子依拿起笔记本，指尖划过封面的星空，眼睛亮了亮：“谢谢你！我刚好缺个新本子。”她翻开第一页，突然抬头对他笑，“那我把昨天那首诗抄给你吧？就当是谢礼。”
张晨风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赶紧点头：“好啊。”
午休铃声响起时，路子依果然把抄好诗的笔记本还了回来。那页纸上的字迹清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铃铛，像极了江淮给她的那个红绳粽子上的装饰。张晨风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了一片只有自己知道的星空。
放学后，江淮背着书包走到路子依座位旁，手里还抱着个篮球。那篮球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图案，路子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去年圣诞节送他的礼物，当时他还红着脸说“我会好好用的”。
“去练球吗？”江淮问她，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路子依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去你说的那个篮球馆？”
“嗯，用你给我的年卡。”江淮挠挠头，“刚好试试场地。”
路子依笑了：“好啊，我去给你加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时，正好撞见站在走廊里的张晨风。路子依挥了挥手：“张晨风，我们去练球啦，明天来看比赛啊！”
张晨风靠在栏杆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再说吧，说不定要补课。”他看着江淮怀里的篮球，突然补充了一句，“江淮投篮的时候手腕别太用力，容易偏。”
江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谢了。”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张晨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体育委员发来的篮球队名单——江淮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还跟着五个男生的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体育委员发了条消息：“明天比赛，我去当替补吧，万一有人受伤呢。”
体育委员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篮球馆里的风带着橡胶地板的味道，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江淮拍着球在场上热身，蓝色的篮球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拍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有力。
路子依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江淮突然停下动作，抱着球走到她面前，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要不要试试？”
路子依连忙摆手：“我不会，你打吧，我看着就好。”
江淮也不勉强，转身回到场上，开始练习投篮。他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却带着股认真的劲儿，跃起时校服外套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路子依数着他投中的球，每进一个就小声欢呼一下，像藏在角落里的小雀跃。
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江淮才停下来，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红，却笑得很灿烂。
“怎么样？”他走到路子依面前，带着点小骄傲地问，“我帅不帅？”
路子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昨天他弯腰替自己捡书签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帅是帅，就是投丢了七个球。”
江淮的脸更红了，挠了挠头：“那是没热身好，明天比赛肯定不会。”
“我相信淮淮。”路子依把矿泉水递给他，“快喝点水吧，看你渴的。”
江淮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热意。他看着路子依被夕阳染红的侧脸，突然说：“明天……你会来看吧？”
“当然啦。”路子依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还带了相机，要把你赢球的样子拍下来。”
离开篮球馆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路边的小吃摊飘来烤肠的香味，江淮突然停下脚步：“要不要吃一根？”
路子依刚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要两根。”江淮走到摊前，回头问她，“加辣吗？”
“少加点。”路子依站在原地，看着他认真跟老板说“多放芝麻”的样子，突然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记住他所有的小习惯的——就像她知道江淮喜欢多放芝麻。
第二天下午的篮球赛几乎惊动了整个年级。操场边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女生们举着写有“加油”的牌子，男生们则扯着嗓子喊着队员的名字。
路子依坐在中间位置，手里拿着相机，目光一直锁定在场上穿着蓝色球衣的江淮身上。
张晨风穿着备用球衣坐在替补席上，离她不远不近。他看着江淮在场上运球、传球，动作比昨天练球时流畅了很多，显然是把他说的“手腕别太用力”听进去了。
“喂，张晨风，你怎么不去热身啊？”旁边的替补队员碰了碰他的胳膊。
张晨风盯着场上的局势：“不急，还没到我上。”他其实看得出来，江淮今天状态很好，根本不需要替补。
比赛进行到第二节时，双方比分咬得很紧，23平的数字在记分牌上闪了很久。二班的主力队员是个体格高大的男生，几次故意撞江淮，引得场边一片嘘声。
路子依看得攥紧了拳头：“他怎么这样啊！”
张晨风在替补席上站起来，眉头皱得很紧。体育委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冲动，裁判看着呢。”
江淮似乎没受影响，只是在传球时更加小心了。他跑到场边喝水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路子依身上，她立刻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笑了笑，转身跑回场上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第三节快结束时，江淮在抢球时被对方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看台上的女生发出一阵惊呼，路子依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相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江淮！”她下意识地喊出声。
张晨风也猛地站起来，差点冲到场上去。好在江淮很快就爬了起来，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看向路子依，像是在安慰她“别担心”。
路子依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时发现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江淮一瘸一拐地继续比赛，突然觉得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比昨天在书店里替她挡行人的样子，更让人动心。
最后一节的比赛打得异常激烈。离结束还有一分钟时，双方还是30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江淮抱着球在三分线外停下。二班的两个队员立刻围了上来，试图抢断。
路子依举起相机，手指有些发抖。她看见江淮突然一个转身，避开了对方的防守，然后高高跃起——阳光刚好落在他扬起的手腕上，蓝色的球衣被风掀起，像只展翅的鸟。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穿过篮网时发出“唰”的一声轻响。
终场铃声同时响起。
全场沸腾了。
男生们冲进球场把江淮围起来，女生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看台。路子依挤过人群跑到场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江淮被簇拥着走出赛场，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球衣上，却笑得格外灿烂。周围立刻有女生递上水和毛巾，他只是笑着摇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路子依身上。
“给。”路子依把水递过去，声音有点抖。
江淮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然后对她笑：“我赢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有人开始喊“在一起”。路子依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朵却像被火烧一样烫。
江淮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拉着她的手腕往教学楼走：“我们回班吧。”
两人并肩穿过起哄的人群时，路子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偷偷抬头看了看江淮的侧脸，发现他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刚才那个三分球，帅呆了。”她小声说。
江淮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弯得更厉害了：“那你觉得……比昨天练球的时候帅？”
路子依笑了：“嗯，帅一百倍。”
坐在看台上的张晨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江淮接过路子依递来的水，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看着周围女生们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印着星空的笔记本，翻开那页抄着诗的纸——“月光落在你手背上，像未说出口的晚安。”字迹清秀，旁边的小铃铛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其实他昨晚想了很久，为什么会对路子依念念不忘。或许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只是不甘心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送出去的雨伞，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连痕迹都没留下。
但刚才看到江淮接过那瓶水时，他突然明白了——有些心意，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被好好接住了。
就像江淮给她的红绳粽子，她挂在了兔子耳朵上；就像她送的篮球，江淮每天都带着；就像刚才那个三分球，分明是投给全场看的，却好像只落进了她一个人的眼里。
张晨风合上书，站起身来往教学楼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不再像昨天那样孤单。他走到楼梯口时，正好撞见送完路子依回来的江淮。
“淮哥打得不错。”张晨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自然。
江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了。”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打算……这周跟她出去玩，你想来吗？”
张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点了点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他看着江淮眼里的期待，突然补充了一句，“她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的草莓糖葫芦，出去玩的时候可以买一串。”
江淮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上次看见她买过三次。”张晨风笑了笑，转身走上楼梯，“我先回班了，作业还没写呢。”
回到教室时，班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张晨风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体育委员发的队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桌洞。他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穿这件队服了，就像有些位置，注定不属于自己。
他翻开那本星空笔记本，在抄着诗的那页后面，写下了一行字：“春风吹过篮球场时，我终于明白，有些风景，只适合远远看着。”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放学铃声响起时，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正好看见路子依和江淮站在走廊里说话。
路子依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给江淮看刚才拍的照片，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像两滴慢慢靠近的墨，却始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张晨风也不傻，他知道他们俩这样是为了不让他太难过而刻意保持的距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两人比现在更暧昧。
张晨风没有打招呼，只是悄悄走了过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听见路子依说：“你这张跳起来时像只笨鸟。”
听见江淮小声反驳到：“没有，明明很帅。”
他们的声音像是落在心湖上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张晨风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松动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或许，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不是非要肩并肩的走下去，而是看见她走向更合适的人时，能真心实意的说出一句：“祝你幸福。”就像春天的樱花会谢，但总会留下满树的绿叶，在夏天里继续生长。
张晨风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空，星星已经开始冒头了。他拿出手机，然后点开和朋友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字：“我好像……有点放下了。”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那个举着相机的少女，还有那个站在看台上的自己。在这一个春天，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就像那个并排留在陶艺盘上的指印，各自清晰，确又在时光里，慢慢晕染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