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的阳光很好，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斑。张晨风坐在对面，看着路子依给江淮夹菜，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多吃点这个，医生说对你伤口好。”路子依把一块排骨放进江淮碗里，又想起什么，夹了块鱼给张晨风，“张晨风，谢谢你昨天及时报警。”说完她若有若无的用头发遮了一下额头上的伤。
“谢什么，举手之劳。”张晨风笑了笑，夹起鱼放进嘴里，确尝不出什么味。
他看着江淮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看向路子依的眼里全是温柔，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江淮察觉到他的眼神，便主动举起果汁杯：“我敬你一杯，以后……依依要是有什么事，还请你多照看。”
张晨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江淮是在拜托他，也是在宣誓主权。他举起被子，跟江淮轻轻碰了一下：“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路子依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深意，只顾着给他俩添果汁：“你俩干嘛呢，跟喝交杯酒似的。”
张晨风的脸瞬间红了，江淮也有点不自在，赶紧低头喝汤，路子依看着他俩这副虚心的模样，像是明白过来似的笑了。
餐厅的玻璃门外，春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路子依走在中间，左边是背着双肩包的江淮，右边是插着兜的张晨风，三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并肩齐长，像幅刻意留白的画。
“去逛商场吧？”路子依突然提议，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根，“下午四点才有场次，现在还早。”
江淮立刻点头：“听你的。”张晨风也跟着应了声，目光却落在路子依额角的纱布上——刚才吃饭时，她总下意识地用头发遮住，像只怕人看见伤口的小兽。
商场里的音乐轻快明亮，暖空调吹散了身上的寒气。路子依站在一家玩偶店前，盯着橱窗里的兔子挂件挪不开眼。那兔子穿着粉色背带裤，耳朵上还别着朵小雏菊，像极了她今年过年时江淮送的礼物。
“依依喜欢吗？”江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在玻璃上敲了敲。
路子依摇摇头：“就是觉得眼熟。”她转身要走，却发现张晨风已经推门进去，片刻后拿着那只兔子走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昨天吓到了吧？”他挠挠头，耳尖有点红，“这个给你压惊。”
路子依捏着软乎乎的兔子耳朵，突然想起张晨风冲进砖厂时通红的眼睛，心里一暖：“谢谢你，张晨风。”
江淮站在旁边，看着兔子挂件上晃动的雏菊，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枚用红绳编的小粽子，针脚歪歪扭扭，却系着颗小小的铃铛。
“这个也给你。”他声音有点低，“我奶奶说端午戴这个能辟邪，我提前编的。”
路子依把小粽子挂在兔子耳朵上，铃铛轻轻一响，清脆得像泉水叮咚：“都很好看，我都喜欢。”她把兔子塞进江淮的背包侧袋，“先放你那，免得我弄丢了。”
江淮的嘴角悄悄弯起，手指在背包带上来回蹭了蹭，没说话。张晨风看着那枚红绳粽子，突然想起去年第一场秋雨时，他贴心的递给路子依一把雨伞，最后路子依选择了江淮的雨伞。原来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和表达。
三楼的书店里很安静，木质书架间弥漫着旧书的味道。路子依蹲在青春文学区翻书，江淮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来往的行人。
张晨风在隔壁的科幻区徘徊，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过去——他看见江淮弯腰捡起她碰掉的书签，看见她抬头说“谢谢”时两人相视一笑，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各自清晰，却又在边缘处悄悄晕染。
“这本书好看吗？”路子依举着本封面画着星空的小说问江淮。
“你喜欢就好看。”江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张晨风突然拿起一本厚重的《时间简史》，哗啦一声翻到中间，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路子依和江淮同时回头看他，他举了举书：“这本好像不错，里面有讲黑洞，你们要不要看？”
路子依笑着摇头：“太深奥啦，我看不懂，谢谢你了。”江淮也跟着摆手，转身继续帮她找书。张晨风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觉得那些符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眼睛发酸。
从书店出来时，路子依手里多了本诗集。江淮要替她拿，她却抱在怀里不肯放：“我自己来，这本很轻的。”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句“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给他们看，“这句写得真好，对吧？”
张晨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绒毛都染上金边。他突然明白，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远看着，就像此刻的路子依，她的笑再明媚，也不是为他绽放的。
“嗯，挺好的。”他含糊地应着，转身走向电梯，“去四楼看看吧，听说有家手作店不错。”
手作店里摆满了客人DIY的陶艺，架子最上层有对歪歪扭扭的杯子，杯身上各画着半个太阳，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圆。路子依盯着杯子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柜上轻轻点着。
“想做一个吗？”江淮问她。
店员笑着走过来：“可以体验拉坯哦，很简单的。”
张晨风突然拿起旁边的素坯：“我来试试。”他坐到拉坯机前，笨拙地按着教程的样子揉泥，结果泥巴被甩得满身都是，逗得路子依直笑。
“你看你，像只小花猫。”她递给他纸巾，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晨风接过纸巾擦着脸，故意把泥点蹭到她手背上：“那你就是小花猫的朋友。”
路子依“哎呀”一声，伸手去拍他，却被江淮轻轻拉住手腕：“别闹了，手都脏了。”他从包里掏出湿巾，仔细地替她擦掉手背上的泥点，指尖碰到她皮肤时，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又很快移开目光。
张晨风看着他们，突然把手里的泥巴往拉坯机上一按：“我好像没天赋，还是你们来吧。”
路子依和江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最后还是路子依先开口：“我们一起做个小盘子吧？放钥匙用的。”她把泥巴分成三份，“一人捏一块，合在一起才好看。”
张晨风捏着那块冰凉的泥巴，感觉掌心的温度都被吸走了。他看着路子依和江淮小心翼翼地把各自捏好的泥片拼在一起，看着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染开来，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盘子最终被捏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歪歪扭扭，上面留着三个深浅不一的指印。店员笑着说要烧制好寄给他们，路子依写下地址时，特意问张晨风：“你的地址也要留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取。”
“不用了。”张晨风摇摇头，“我不太喜欢这些小东西，你们留着吧。”他看着那三个并排的指印，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个像个温和的逗号，让原本可能紧凑的句子，有了喘息的空间。
离开商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子依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荡秋千，张晨风没反对，江淮却有点犹豫——他记得那个公园的秋千总是并排挂着两个。
“去吧去吧，我好久没荡秋千了。”路子依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像只撒娇的小猫。江淮终究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只是走路时故意放慢脚步，让张晨风走在了中间。
公园的草坪上散落着放风筝的人，风筝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樱花树下，铁链上还缠着去年的枯叶。
“我先试试。”路子依跑到左边的秋千旁坐下，双手抓着铁链轻轻晃。江淮站在她身后，替她稳住秋千不让它晃得太厉害。张晨风坐在右边的秋千上，脚尖点地，秋千微微晃动，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再高点！”路子依仰头喊，夕阳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像镀了层金粉。
江淮刚要推，突然瞥见张晨风望着他们的眼神，手顿在半空中，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太高了危险，这样就好。”
路子依有点不解，但还是乖乖应了声“哦”。她荡到最高点时，看见张晨风的秋千几乎没动，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张晨风，你也荡啊。”她喊他，“很好玩的。”
张晨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我不太会。”
“我教你啊。”路子依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他身后，用力推了一把。张晨风的秋千猛地荡起来，吓得他赶紧抓住铁链，却在最高点看见——江淮正弯腰替路子依捡起掉在地上的诗集，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拂过书页上的樱花，像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秋千慢慢停下来，张晨风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去那边坐会儿，有点晕。”
樱花树下有张长椅，他走过去坐下，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亮眼底的落寞。他听见身后传来秋千晃动的声音，听见路子依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响，听见江淮低声说“慢点，别摔了”，那些声音像温水里的糖，慢慢融化在空气里，甜得让人心头发涩。
“你看那只风筝，飞得好高啊。”路子依突然指向天空。
江淮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是啊，快碰到云了。”
“要是我们也能飞就好了。”路子依的声音里带着向往。
“等我们长大了，就去坐飞机。”江淮说，“带你去看真正的云海。”
张晨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朋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我好像……还是放不下她。”朋友回了个拥抱的表情，他却觉得那个表情像在理解他的固执。
暮色渐渐浓了，樱花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路子依的发间。江淮伸手想替她拂掉，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转而指着她的诗集：“刚才那首诗，再念给我听听吧。”
路子依翻开诗集，找到那页带着折痕的地方，轻声念道：“‘月光落在你手背上，像未说出口的晚安。风经过时，把所有的想念都吹成了春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张晨风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他突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路子依和江淮同时回头，眼里都带着惊讶。
“这么快就走？”路子依问。
“嗯，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张晨风扯了个谎，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路子依怀里的诗集上，“那本诗集……好看的话，下次借我看看？”
路子依立刻点头：“好啊，明天上学带给你。”
“不用急。”张晨风笑了笑，“等你看完再说。”他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脚步放得很慢，却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淮追了上来，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路上喝。”
张晨风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江淮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我什么？”张晨风挑眉。
“谢谢你……”江淮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谢谢你陪我们。”
张晨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热意：“她开心就好。”他看着江淮，突然认真地说，“你要好好对她。”
江淮的眼神亮了亮，用力点头：“我会的。”
张晨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公园里，路子依看着张晨风消失的背影，有点懊悔：“张晨风好像有点不开心？”
江淮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头对她说：“他只是累了吧。”他伸手替她拂掉发间的樱花，这一次，动作自然又坦荡，“我们也回家吧。”
秋千还在轻轻晃动，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路子依抱着诗集，走在江淮身边，晚风掀起她的衣角，也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刚才那首诗，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我知道。”江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念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们慢慢走着，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却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时，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张晨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可他们都知道，那个下午的阳光、秋千和樱花，会像一颗温柔的种子，悄悄种在彼此的记忆里，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长出名为尊重和珍惜的花。
走到公园门口时，路子依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只兔子挂件：“差点忘了，这个要还给你。”
江淮却把它推回去：“送你了。”
“可是……”
“拿着吧。”他打断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挂件上的铃铛，叮铃一声轻响，“就当是……谢谢你今天陪我。”
路子依捏着软乎乎的兔子，突然笑了。晚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江淮嘴角的笑意，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星，照亮了他们并肩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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