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晚自习下课铃刚响,路子依的手机就在校服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备注让她指尖一顿——“路寂”。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情:“小依,爸爸好想你,初三那年是我不对,能不能出来见一面?就当……给爸爸一个赎罪的机会。”
路子依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鼻尖突然发酸。尽管妈妈总说路寂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可血缘像根无形的线,哪怕隔着两年的空白,那声“爸爸”还是在她心里撞出细碎的疼。她抬头看向斜前方的江淮,他正低头收拾书包,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她熟悉的温柔。
“怎么了?”江淮回头时正好撞见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谁的消息?”
“我……我爸爸。”路子依把手机递给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想见我。”
江淮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他见过路子依藏在日记本里的全家福,也从她偶尔的哽咽里拼凑过路寂的模样——那个把家里输得精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连女儿眼神都没敢看的男人。他点开聊天框,路寂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最新消息里添了句:“地方我定好了,就在城郊的老砖厂附近,人少清净,适合我们父女说说话。”
“不能去。”江淮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地方我知道,是赌徒聚集地,信号差得很。”
路子依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不舍:“可他毕竟是我爸爸……他说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会选那种地方见面?”江淮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依依,听我的,这不对劲。他要是真心想赎罪,不会挑这种偏僻地方。”
路子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可他说……他很想我。”
江淮沉默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陪你去。”他语气没得商量,“你想去见他可以,但必须带上我。”
第二天放学,江淮特意绕到张晨风的座位旁。张晨风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见江淮过来,顺手把笔往桌上一搁:“有事?”
“明天周六,我和依依要去城郊老砖厂附近,”江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中午十二点我没回你消息,你就直接报警,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张晨风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江淮认真的眼神。他知道路子依的家庭情况,也隐约听说过她那个不着调的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她爸爸约她见面,”江淮的喉结滚了滚,“我总觉得不对劲。”
张晨风看着江淮眼底的担忧,突然想起上次姜晓林的造谣事件上,路子依被好几个人堵在体育馆,是江淮像头护崽的狼一样冲进去把她护在身后。他攥了攥笔,低声道:“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江淮摇头:“人多了反而麻烦。你帮我盯着点,要是中午没消息,就按地址找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路子依。”
张晨风点头时,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知道江淮是怕路子依担心,可他更怕……怕那个藏在暗处的危险,会真的伤到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
周六上午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进城郊老砖厂的阴影里。路子依与江淮胳膊挽着胳膊,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还有多久到?”她轻声问。
“前面就是了。”江淮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路边斑驳的围墙。这里的房子大多空着,断墙上爬满枯藤,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声,连手机信号都变成了一格。
路寂就站在砖厂的铁门前,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看见路子依,他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眼神却像饿狼一样黏在她身上。
“小依,你可算来了。”他搓着手迎上来,视线在江淮身上打了个转,语气瞬间冷了,“这是谁?”
“我同学,陪我来的。”路子依往江淮身后缩了缩。
路寂的目光沉下来,突然抓住路子依的手腕就往厂里拽:“大人说话,小孩别掺和!跟我进来!”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路子依疼得蹙眉:“爸!你干什么!”
江淮立刻伸手把她拉回来,挡在她身前:“叔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家事?”路寂啐了一口,突然变脸,“路子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最近手头紧,你先拿两万块钱给我!”
路子依愣住了:“我没有钱啊……我还是学生……”
“没钱?”路寂突然暴怒,抬脚就往她身上踹,“你妈没给你钱?你是不是藏起来了?我告诉你,今天不拿钱,就别想走!”
路子依被踹得踉跄后退,江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转身挡在她面前:“你怎么能打她!”
“我打我女儿,关你屁事!”路寂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拳头带着风砸向江淮的脸。江淮侧身躲开,反手推开路寂,拉着路子依就往回跑。
可刚跑出两步,一道黑影突然从砖堆后窜出来,带着凌厉的风声撞向江淮的后背。江淮踉跄着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死死按住了肩膀。
是姜晓林。
她穿着件黑色皮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她的膝盖抵在江淮的背上,双手紧扣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江淮,好久不见啊。”
“是你!”江淮猛地抬头,眼里燃起怒火。他怎么忘了,姜晓林前几个月才从少管所出来,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路子依吓得脸色发白:“姜晓林!你放开他!”
“放开他?”姜晓林嗤笑一声,膝盖又往下压了压,“除非他答应跟你分手,跟我在一起。”她低头凑近江淮的耳朵,声音像淬了毒的冰,“你上次为了护着她,身上的的伤还没好利索吧?忘了在教室和体育馆里,我怎么跟你说的了?离她远点,不然……”
“做梦。”江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试图挣脱,可姜晓林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的关节——她学过武术的事,他今天才真正见识到。
路寂趁机冲上来,一把揪住路子依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没钱是吧?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放开她!”江淮目眦欲裂,猛地弓起背,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滚。姜晓林没防备,被他带着摔在地上,按住他的手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江淮已经爬起来扑向路寂。他一把将路子依拽到身后,自己硬生生挨了路寂一拳,疼得闷哼一声。
“淮淮!”路子依想去拉他,却被他死死按住肩膀。
“别过来!”他咬着牙说,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白衬衫上,像绽开了朵红得刺眼的花。
路寂红着眼又要打过来,姜晓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旁边一根断木棍就往江淮背上砸:“敬酒不吃吃罚酒!”
木棍落在背上的声音闷响,江淮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死死护着路子依。路子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看着江淮被打得直晃,看着路寂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爸!你住手!”她哭喊着去推路寂,却被他一把甩开,重重撞在墙上。额头磕在砖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依依!”江淮嘶吼着转身,想扶住她,后背却又挨了一棍。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碎石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路寂扑上来,揪住江淮的头发就往地上磕:“让你多管闲事!我打死你!”
“别碰他!”路子依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身体护住江淮的头。路寂的拳头落在她背上,一下比一下重,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姜晓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路子依,你看你现在多狼狈。江淮为了你,被打成这样,值得吗?”她蹲下身,捏着江淮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看清楚了,她只会拖累你。跟我走,我能让你什么都有。”
江淮的嘴角破了,血混着唾沫吐在姜晓林手上:“滚。”
“你找死!”姜晓林的脸瞬间扭曲,扬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喊声划破了死寂:“住手!警察已经来了!”
张晨风喘着气站在砖厂门口,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他身后不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路寂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姜晓林回头看见闪着红光的警车,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转身就想跑,却被张晨风死死抓住胳膊。
“跑不掉了。”张晨风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发紧,他看着姜晓林狰狞的脸,又看向被江淮护在怀里的路子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警察冲进来时,路寂正瘫在地上发抖,姜晓林还在挣扎,嘴里咒骂着什么。江淮扶着路子依站起来,两人身上全是土和血,互相搀扶着,像两棵在狂风里勉强站稳的小草。
“你怎么样?”江淮低头看路子依,声音哑得厉害。他伸手想碰她额头上的伤口,指尖刚碰到就被她躲开。
“我没事。”路子依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流了好多血……”
“这点血算什么。”江淮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在鼻尖,路子依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士给江淮处理背上的伤口。他趴在病床上,脊梁骨的地方青青紫紫,还有几道被木棍抽出来的红痕,触目惊心。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还在发颤。
江淮回头看她,额头上贴着纱布,嘴角的伤已经结痂,眼神却依旧温柔:“不疼。”他顿了顿,“你额头的伤怎么样了?”
“医生说只是皮外伤。”路子依摸了摸额角的纱布,心里像堵着块石头,“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来见他……”
“不关你的事。”江淮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是他不配当父亲。”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晨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买了点吃的。”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视线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喉结动了动,“警察说,姜晓林这次是重犯,估计要待很久。路寂也得判刑。”
“谢谢你,张晨风。”路子依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今天要是没有你……”
“不用谢。”张晨风笑了笑,眼底却有点涩,“我只是碰巧……看到你们没回消息,就按地址找过来了。”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一早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怕的就是出事。
江淮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疼,他却没在意:“今天真的多亏了你。明天中午我们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
张晨风看了眼路子依,见她也在点头,便应了下来:“好。”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子依走在江淮身边,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背你吧。”她停下脚步。
江淮挑眉:“你背得动?”
“试试嘛。”路子依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江淮无奈地笑了,却真的趴在她背上。他很轻,路子依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听着他贴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突然觉得刚才经历的一切,好像一场噩梦。
“以后不许再这么傻了。”她轻声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如果我不扛,难道看着你受伤?”江淮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你男朋友,护着你是应该的。”
路子依的眼眶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江淮,你真好。”
“那当然。”他得意地哼了一声,手指却轻轻勾住她的头发,“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许瞒着我。不管是你爸爸,还是姜晓林,我们都一起面对。”
“嗯。”路子依重重点头,眼泪掉在肩膀上,很快被风吹干。
到了江淮家楼下,路子依把他放下来,看着他走路还是不太方便,便说:“我今晚住你家吧,万一你半夜疼得厉害……”
江淮的耳朵突然红了:“可以啊,那欢迎依依喽。”
“嗯,谢谢淮淮的欢迎。”路子依笑了笑,泪水差点掉下来,但她还是装做一副认真的样子。
江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额头上的纱布蹭到她的脸颊:“傻依依,跟我上来吧,我哪能不让依依到我家呢。”
晚上躺在床上,路子依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响动,知道江淮没睡着。她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他不在卧室而是蜷缩在沙发上,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她走过去,轻轻给他盖上毯子。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巴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她伸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抓住了。
“没睡?”江淮睁开眼,眼神清明,哪里像是做噩梦的样子。
“你也没睡。”路子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淮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陪我坐会儿。”
两人就那样坐在沙发边,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客厅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路子依看着江淮手背上的擦伤,突然想起白天在砖厂里,他扑过来护住自己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明天请张晨风吃饭,你想去哪?”她轻声问。
“你定吧。”江淮看着她,“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得选个好点的地方。”
路子依点头,心里却想起张晨风今天站在门口时的眼神,有点复杂。她知道张晨风的心意,也知道他今天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冲进来。
“张晨风是个好人。”她说。
“嗯。”江淮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但我不会让给你的。”
路子依被他逗笑了,刚刚沉重的气氛瞬间缓和不少:“谁要你让啊。”
江淮看她笑起来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他凑近了些,在她耳边呢喃着:“晚安,依依。”
“晚安,淮淮。”
路子依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到白天张晨风发来的消息——“别怕,我来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但有些东西,也已经悄悄改变了。张晨风的心意,江淮的守护,还有她自己……好像都在这场危险中,变得更清晰了。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到床尾,路子依紧握着手机,突然很期待明天的太阳。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有一个为她披荆斩棘的少年。
好像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