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路子依是被一缕若有似无的饺子香勾醒的。窗帘没拉严，漏进几缕浅金色的阳光，在被面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鼻尖又捕捉到那股混合着葱姜与肉香的气息，这才想起昨晚和江淮一起揉面调馅的事。
趿着那双江淮今年特意托人从老家捎来的棉拖鞋，鞋底厚厚的绒毛蹭着脚踝，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厨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正看见江淮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白瓷盘里卧着二十来个圆滚滚的饺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唯独三个歪歪扭扭的，边缘捏得像被小狗啃过似的，皮也皱巴巴地缩在一起——那是她昨晚的“杰作”。
“醒了？”江淮转过身，身上还系着她买的草莓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见她时漾开笑意，“特意给你留的，说好了，自己包的得吃完。”
路子依踮脚凑过去，用指尖戳了戳最丑的那个饺子，突然发现歪扭的边缘上，有个小小的“J”字刻痕，是用指甲轻轻划出来的。她昨晚包完这几个就跑去看春晚了，定是江淮后来偷偷补的记号。像两个孩子藏在树洞里的秘密，只有他们能读懂这无声的密码。
“幼稚。”她撇撇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转身去拿碗筷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像冬日里晒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心尖上。
醋碟里滴了两滴香油，是她偏爱的吃法。路子依夹起那个带“J”字的饺子，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汤汁烫得她直吸气，却还是清清楚楚尝到了里面的馅料——全是她爱吃的虾仁和笋丁，江淮自己明明更喜欢纯肉馅的。
“淮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仁笋丁馅的？”路子依有点纳闷的问。
“我自己看出来的啊！”江淮的脸上荡出层层笑意，满心欢喜又骄傲的回答：“依依平常不就是喜欢吃虾仁嘛！”
“有点烫，慢点。”没等路子依说话江淮就递过一杯温水，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他的手总是比她暖些，像揣着个小太阳。路子依抬头时，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眼神里的温柔漫出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住。
下午去逛庙会的主意是路子依提的。出门时她裹得像个粽子，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江淮手里拎着个绒布袋子，里面装着她的围巾手套，还有一小包纸巾和创可贴——他总记得这些她自己都容易忽略的小事。
庙会里早已人山人海，红绸灯笼挂满整条街，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混着小贩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像一锅沸腾的甜汤。路子依被挤得东倒西歪，刚想伸手扶住旁边的糖画摊位，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江淮的掌心暖暖的，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稳稳的力道，像锚链锁住了漂泊的船。“别走丢了。”他低头说话时，热气落在她耳尖，烫得她耳廓发麻。路子依偷偷回头，看见他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视线却牢牢锁在她身上，像护崽的老母鸡，生怕她被人潮卷进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糖画师傅正用黄铜勺在青石板上画龙，琥珀色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着光，路子依看得挪不动脚。江淮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住涌来的人潮。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差点撞到她背上，他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想要哪个？”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糖画，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敲了敲。路子依指着那只威风凛凛的糖老虎，师傅很快就做好了递过来，琥珀色的老虎尾巴还微微翘着。她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糖味在舌尖化开，却没注意到一小块糖渣掉在了羽绒服上。
套圈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路子依一眼就看中了摆在最里面的毛绒老虎，橙白相间的绒毛，额头上还有个小小的王字。她兴冲冲地买了十个圈，站在红线外比划半天，第一个圈擦着老虎耳朵飞过去，第二个落在了旁边的兔子玩偶上，第三个干脆滚到了摊位底下。
“笨蛋。”江淮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圈，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他手腕轻轻一扬，圈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套住了老虎的脖子。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声，他把老虎递给她时，路子依突然发现他另一只手捏着个小圈——是刚才她掉在地上的糖渣凝固成的，像块小小的琥珀。
“你捡这个干嘛？”她捏着小糖圈晃了晃，糖渣上还沾着点灰。江淮的目光落在她嘴角，伸手替她擦掉没擦干净的糖渍，指尖软软的，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留着下次套你——”他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周围的喧闹，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套住了就不许跑。”
傍晚回家时，雪已经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江淮肩上，像撒了把盐。他把她的围巾又紧了紧，连鼻尖都给她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冷不冷？”他低头问，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镜片。路子依摇摇头，却把冰凉的手悄悄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反手把她的手裹得更紧了。
晚饭煮汤圆，路子依非要比谁吃的黑芝麻馅更多。她捧着碗挑挑拣拣，把每个汤圆都捏了捏，硬邦邦的就推给江淮，软乎乎的就留在自己碗里。最后数数，她碗里的十个全是黑芝麻馅，江淮碗里却混着四个花生馅的——她明明记得买的是两袋黑芝麻，怎么会有花生馅？
“作弊！”路子依举着勺子控诉，却看见江淮舀起一个花生馅的递过来，“这个甜，你尝尝。”她咬了一口，果然甜得恰到好处，花生碎在舌尖沙沙作响。抬眼时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突然想起刚才去拿勺子时，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他早就把自己碗里的黑芝麻换给她了。
大年初三的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子依团了个小雪球往江淮背上砸，他转身时，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冰凉的雪透过棉裤渗进来，她正想爬起来，却一把拽住了伸过来的手。
江淮也跟着摔进了雪堆里，羽绒服上沾满了雪花。他撑起身子时，雪花落在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钻。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却像在她心尖上落了场温柔的雪。
“起来啦，雪人还没堆完呢。”路子依想爬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他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出的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别动，让我看看……”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指尖停在她冻得通红的耳尖上，“冻红了，像颗草莓。”
雪人堆得实在算不上好看，脑袋是个不规则的球，身子歪歪扭扭的，胳膊是两根从院子里捡的树枝，连眼睛都是用两颗扣子随便按上去的。路子依掏出手机拍照，江淮突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脸凑过来。镜头里，她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身后的雪人歪在旁边，像个害羞的见证者，悄悄藏起了这个冬天的秘密。
睡前，路子依翻着相册里的照片，江淮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她凑过去想看看他在干嘛，却发现他的手机屏保换了——正是下午那张雪人合照，她的头发上还沾着片雪花。
“什么时候换的？”她戳了戳他的胳膊，看见他耳尖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染过似的。江淮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假装咳嗽两声：“随手换的。”却在她转身时，悄悄把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落在窗台上，像谁在轻轻哼着歌。路子依往他身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刚洗过的床单清香。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睡吧，明天带你去看冰灯。”
她点点头，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准备小眯一会就回房间，却没看见他低头时，眼底的温柔像融化的春水，漫过了整个寒冬。被子里暖暖的，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风，而那些细碎的温柔，早就在彼此心里，悄悄开成了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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