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没有她的家

陆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将空旷的客厅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人心底发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洁净的、消毒水混合昂贵木蜡油的味道，一丝烟火气也无。

佣人张妈端着托盘，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放在书房的实木桌上，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桌后的男人。

陆霄翰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冷峻。

他身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苦了。

不是咖啡的问题，是味道不对。

少了点什么。

他烦躁地将杯子推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张妈肩膀一颤，立刻垂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门。

陆霄翰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那张宽大的、空无一人的沙发上。

那里曾经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捧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像个无声的背景板。

现在，沙发昂贵的皮质泛着冷硬的光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他推开书房门，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至从她走了，他就搬了出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整洁。

佣人每天都会进来打扫，却不敢移动分毫。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放整齐，大多是些他没见过的、包装朴素的牌子。

其中一瓶小小的、廉价的护手霜，盖子没拧紧，歪在一边。

陆霄翰的视线被那瓶护手霜钉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了起来。

塑料瓶身带着点凉意。

他拧开盖子。

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点廉价花香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幽幽地钻入鼻腔。

是她的味道。

这气息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麻木的神经末梢。

一瞬间，眼前仿佛闪过那个穿着宽大运动服、脸色苍白、眼神倔强又绝望的身影。

还有那半截染血的、被他亲手从她紧攥的手心里掰出来的领带……

陆霄翰的手指猛地收紧！

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暗流，仿佛要将这勾起他不快回忆的东西连同那点不该有的恍惚一起捏碎。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扬手。

“啪嗒——”

那瓶廉价的护手霜，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被狠狠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撞击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角落一眼，大步离开房间，仿佛里面有什么令人窒息的病毒。

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点残留的气息。

“陆先生，叶小姐来了，在楼下客厅。”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陆霄翰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他走下楼。

叶婉吟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套装，妆容完美，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到他下来，立刻起身，脸上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哀伤，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得意？

“霄翰。”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哽咽的腔调，“你还好吗？我听说，林芷悠她……”

“唉，真是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

她说着，拿起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难过，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我陪着你。”

陆霄翰没坐，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叶婉吟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沉浸在“悲痛”中，往前靠近了一步，伸手似乎想拍拍他的手臂，语气更加“心疼”：“霄翰，节哀顺变。”

“那种女人，走了也好，省得拖累你，惹出那么多麻烦事……”

“滚。”

一个冰冷的字眼，毫无预兆地从陆霄翰薄唇中吐出。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绝对的厌恶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叶婉吟脸上的哀伤和关切瞬间僵住，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涂着精致蔻丹的指甲微微颤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霄翰，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霄翰，我只是关心你。”

“我说，”陆霄翰的眼神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驱赶，“滚出去。”

“现在。”

叶婉吟被他眼底的寒意冻得一个哆嗦，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被堵在喉咙里。

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难堪、愤怒和一丝恐惧涌上心头，抓起手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客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霄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

“清净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老爷子拄着手杖，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入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的客厅，最后落在陆霄翰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上。

陆霄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陆老爷子缓缓踱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声音低沉：“还是太静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陆霄翰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

太静了。

是啊。

没有了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没有了她压抑的咳嗽声，没有了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这栋奢华巨大的宅邸，安静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

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而刺耳。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却坚定地淹没了他。

他依旧沉默。

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力度很沉，带着一种无声的告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然后，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霄翰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望着窗外明媚得刺眼的阳光。

他需要工作。

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需要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视频会议，需要用商业上的杀伐决断来填满这该死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转身，大步走回书房。

门关上。

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过于寂静的世界。

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冷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线条紧绷的侧脸。

仿佛只有这冰冷的数字和冰冷的屏幕，才是他唯一能掌控、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然而，那无处不在的寂静，却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无声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没有她的“家”，每一寸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