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悠手中的牛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打翻的绝望。
她猛地看向陆霄翰,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恐惧和无声的呐喊:不是我!是她!
陆霄翰放下平板,动作缓慢。
他抬起头,看向警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证据?”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新的物证鉴定显示,周先生致命伤上的指纹,与林女士的指纹高度吻合。”
“并且。”警察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芷悠,“有新的目击证人证实,案发时段,看到林女士在公寓附近出现,神色慌张。
“同时,叶婉吟小姐也提供了新的证词,详细指证林女士当天的行为。”
指纹?目击证人?叶婉吟?
林芷悠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巨大的冤屈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着嘴,想嘶吼,想辩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抽气声。
陆霄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深不见底,冰冷,锐利,充满了审视和一丝林芷悠最恐惧的、熟悉的、冰冷的怀疑。
像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场景重现。
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林芷悠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信任,只有冰冷的权衡。
终于,陆霄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跟我的律师联系一下。”
“林芷悠,”他第一次在警察面前这样称呼她,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疏离,“配合调查。”
“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林芷悠的心,随着这四个字,彻底沉入了无底冰窟。
陆霄翰,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芷悠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警局的审讯室冰冷刺骨。
律师的辩护在“铁证如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叶婉吟的“证词”字字泣血,把她描绘成一个因爱生恨、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杀人狂魔。
媒体的长枪短炮和铺天盖地的“豪门杀夫”报道,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陆霄翰来过几次。
每次,他都隔着冰冷的玻璃,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像一个审视商品的买家。
他带来了最好的律师团队,砸下了天价的保释金。
不是为了救她,更像是为了维护陆家的颜面,不让这桩丑闻在审判前失控。
他冷静地听着律师分析案情,冷静地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唯独,没有给她一个信任的眼神,一句安慰的话。
林芷悠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冰冷和疏离。
看着他在律师提到“缓刑可能”时,微微颔首的、仿佛处理一桩麻烦生意的表情。
心,一寸一寸,彻底死去。
最终。
法庭宣判。
“被告人林芷悠,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情节严重,认罪态度良好,判处有期徒刑10年,缓刑两年。”
沉重的法槌落下。
林芷悠站在被告席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她甚至没有去看旁听席上那个男人。
不用看也知道,他脸上不会有任何波澜。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摆脱麻烦的轻松。
缓刑,意味着她暂时不用进监狱,但必须定期报到,接受监管,像一只被戴上无形镣铐的囚鸟。
走出法院。
刺眼的阳光让她眩晕。
门口围满了记者,闪光灯像要把她吞噬。
陆家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陆霄翰那张英俊却冷漠至极的脸。
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上车。”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芷悠麻木地坐进后座。
车子启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死寂的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送你回公寓。”陆霄翰看着前方,声音平淡无波,“这两年,安分点。”
“别再给陆家惹麻烦。”
“两年后……”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没有必要再说。
两年后?是刑犯?还是他彻底结束这段“麻烦”的婚姻?
林芷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车子停在那座冰冷的、被称为“家”的公寓楼下。
林芷悠推门下车。
没有回头。
陆霄翰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穿着朴素衣服、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女人,一步步走进公寓大楼。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又缓缓松开。
眼神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开车。”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林芷悠像个真正的囚徒,生活在无形的牢笼里。
定期去社区报到,接受监管人员的询问。
忍受着邻居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陆霄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他的律师,定期送来冰冷的支票和更冰冷的提醒:“陆先生希望您安分守己,遵守缓刑条例。”
心灰意冷。
蚀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头,是父亲。
那个在她最黑暗时,一直暗中奔走、从未放弃她的父亲。
那个因为她的“丑闻”而一夜白头、公司也遭受重创的父亲。
在一个阴冷的傍晚。
林父佝偻着背,提着保温桶来看她。
“芷芷,喝点汤,爸炖了一下午。”
他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打开盖子,热气氤氲了他浑浊的眼睛。
林家在三年前舆论压力下就已经破产,陆霄翰也从未接济过。
林芷悠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心如刀绞。
“爸……”她声音哽咽,“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林父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听爸说。”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一个计划。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一个,需要她彻底“死去”才能获得自由的计划。
林芷悠瞳孔骤缩。
“爸,这太危险了!不行!你会……”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父打断她,眼神坚定得可怕,“陆霄翰不会放过你的!叶婉吟更不会!”
“等两年期满,谁知道他们还会用什么手段?爸爸不能再看着你被他们毁了!”
“你必须走!走得远远的!”
他看着女儿苍白绝望的脸,老泪纵横。
“相信爸爸。爸爸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林芷悠看着父亲眼中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深沉的父爱,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巨大的悲伤和决绝取代。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滑落。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好。”
计划,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生根。
几个月后。
一则新闻震惊港城。
“缓刑期杀夫案嫌疑人林芷悠突发急病,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新闻配图是深夜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的模糊画面。
太平间冰冷的停尸床上。
白布覆盖着一具身形与林芷悠极其相似的“尸体”。
陆霄翰在陈阳的陪同下,站在几步之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地看着那具“尸体”,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
医生递过死亡证明,公式化地解释着“急性心衰”、“抢救无效”。
陆霄翰沉默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冰冷的纸张,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也宣告了他这段荒诞婚姻的彻底结束。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最后的哀鸣。
“处理掉。”他将死亡证明递给陈阳,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再看那白布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冰冷的太平间。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太平间外。
走廊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推着清洁车,与陆霄翰擦肩而过。
口罩下,林芷悠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低着头,推着车,走向与陆霄翰相反的方向。
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
走向她未知的、用“死亡”换来的……新生。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在医院后门的小巷里静静等候。
车门拉开。
林芷悠迅速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港城茫茫的车流,消失不见。
车上。
林芷悠摘下口罩和假发套,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座冰冷的、埋葬了她青春、爱情和尊严的城市。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陆霄翰。
我用一场假死,终于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