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裹了铅,沉重而缓慢地滑过。
林芷悠的“死”,从新闻头条的热闹喧嚣,渐渐沉淀为港城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旧闻,最终彻底湮灭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过后,水面重归死寂。
又过三年。
陆宅依旧奢华、冰冷、一尘不染。
佣人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动作精准,脚步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单调得令人心慌。
陆霄翰成了这寂静王国里唯一的活物。或者说,更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他比以前更忙。陆氏的商业版图在他的铁腕下不断扩张,吞并、整合、打压对手,手段凌厉得不近人情。
港口项目早已牢牢掌控,叶家残余的势力被清扫干净,周家更是随着周晏之的死彻底没落。
他像一个冷酷的征服者,在废墟上建立起更庞大的帝国。
可每一次胜利的捷报传来,每一次在文件上签下决定性的名字,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空洞得能听到回声。
这天深夜。
陆霄翰处理完最后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他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对面那张空着的沙发。
那里依旧空着。
但不知为何,他仿佛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蜷在那里,捧着一本旧书,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缕碎发滑落在苍白的脸颊……
他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沙发平整如初,只有冰冷的皮质反着幽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攫住了他。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想打开窗户透透气。
手指刚碰到冰冷的窗框,动作却顿住了。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
他侧耳倾听。
在期待什么?
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是她压抑着、生怕吵到他的、细微的咳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脑仁发疼。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里空荡荡的,昂贵的真丝领带早已被他弃之不用。
他厌恶一切束缚,更厌恶任何能让他联想到那半截染血残骸的东西。
最终,他放弃了开窗的念头。外面的寂静,和里面的寂静,并无不同。
“陆先生,叶小姐的电话,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一定要和您说。”内线电话里传来张妈小心翼翼的声音。
陆霄翰眼底瞬间凝结寒霜。
“挂了。”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需要听。
叶婉吟的“紧急”,无非是变着花样想见他,用那些廉价的眼泪和故作姿态的“关心”来填补她日益增长的恐慌和欲望。
她的声音,她的香水味,她刻意靠近的肢体语言,都像尖锐的噪音,比这死寂更让他难以忍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婉吟发来的信息,带着一串刺眼的感叹号:“”霄翰,求求你接电话!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有关于林芷悠的重要事情要告诉你!”
“关于她的真相!她可能没死!”
陆霄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半秒。
“没死”?
荒谬。
他亲眼看过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他签的字。
一股更深的厌烦涌上心头。
他直接按了关机键,将手机连同那聒噪的猜测一起扔在了书桌上。
叶婉吟,不过是狗急跳墙,用更拙劣的谎言来吸引他的注意罢了。
关于林芷悠的一切,都已盖棺定论。一个麻烦的终结。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强迫自己去看下一份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却无法进入大脑。
那死寂像有生命般,缠绕着他的思维,越收越紧。
几天后。
陆氏集团成功收购一家国际顶尖科技公司的庆功宴,在南城最顶级的酒店举行。
水晶灯璀璨夺目,香槟塔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名流政要、商业巨贾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到顶点。
这是陆霄翰商业帝国又一个辉煌的里程碑。
陆霄翰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心。
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英俊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无可挑剔的浅笑,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和祝贺。
“恭喜陆总!”
“陆氏在您的带领下,真是势不可挡!”
“陆总真是年轻有为,令人佩服!”
……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他微微颔首,得体地回应,杯中的酒液却几乎没有动过。
陈阳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老板完美的侧脸,心底却隐隐发寒。
他跟在陆霄翰身边多年,太熟悉老板的状态。
此刻的陆霄翰,眼神深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却即将过载的精密机器。
陆霄翰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宴会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组舒适的沙发。
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正侧着头,低声和身旁的男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
有那么一瞬间,陆霄翰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角度,那个微微低头的姿态。
像极了……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荒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神清澈,带着点被打扰的疑惑。
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
林芷悠……已经死了。
陆霄翰瞬间清醒。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自我厌弃的烦躁感迅速取代了刚才那瞬间的失神。
他猛地收回目光,将杯中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周围的喧嚣——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热烈的气氛包围,却感觉自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是耳边那挥之不去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寂静穿透了所有的喧嚣,震耳欲聋。
他放下空杯,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陈阳。”
“陆总?”陈阳立刻上前一步。
“这里太吵了。”陆霄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送我回去。”
黑色的宾利驶离了纸醉金迷的宴会,汇入港城璀璨的夜色。
车厢里。
陆霄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怠和冰冷。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飞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需要酒精。
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对抗这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寂静。
“去‘暮色’。”他睁开眼,对司机吩咐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暮色’是港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也是陆霄翰最近常去的地方。
那里有最烈的酒,最喧嚣的音乐,最迷离的光影,足以暂时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
陈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他知道,老板需要这短暂的逃离,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车子朝着更深的夜色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辉煌依旧,却照不进车内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