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站台的鸣笛与北方的风

八月底的星湖站，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热。

林砚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站台的香樟树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火车票。票面上印着“星湖站——哈尔滨站”，发车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硬座，历时三十一小时。

帆布包的侧袋里，露出半截蓝色的布包，里面是苏晚织的毛线手套，深灰和米白的两双，被他叠得整整齐齐。

“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砚猛地抬头，看见苏晚拖着个印着钢琴图案的行李箱，正从进站口跑过来。白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有点皱，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鹿。

“差点迟到。” 她跑到林砚面前，弯腰喘气，行李箱的拉杆上还挂着个保温桶，“我妈非让我带上的，说北方没有新鲜莲子，让我煮糖水喝。”

林砚看着那个印着“钢琴之王”字样的行李箱，忽然想起她练习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哭脸。原来这个总在信里写“薄荷糖味吹进练习册”的姑娘，真的要跟着他，去一个连莲子都要从南方带的地方。

“阿姨……没再说什么？” 他问，声音有点轻。

苏晚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说‘到了那边别冻着’，还偷偷往我箱子里塞了床羽绒被，估计是妥协了。”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相框，“给你的。”

相框里是那张在画展上拍的照片，被她用透明胶带粘好了边角。照片上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他站在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嘴角藏着没说出口的喜欢。

“陈阳洗出来送我的，” 苏晚把相框塞进他手里，“放在宿舍桌上，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林砚的脸颊有点发烫，把相框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内侧，那里还躺着那张被他反复摩挲的北方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烫着金字，像个滚烫的承诺。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带着老式站台特有的电流声。林砚接过苏晚的行李箱，拎在手里，不算沉，却像拎着两人沉甸甸的未来。

“走吧。” 他说，脚步轻快地往检票口走。

苏晚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站台的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像颗没长熟的星。

“林砚，” 她忽然喊住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到了哈尔滨，你要教我堆雪人。”

“好。”

“还要带我去吃马迭尔冰棍，就着零下三十度的风吃。”

“好。”

“还要……在银杏道上，把我们的名字写在落叶上。”

林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化不开的糖：“都听你的。”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撕票，金属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连接故乡与远方的最后一丝犹豫。火车就停在站台边，绿皮车厢，车窗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尘，像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载着满车的憧憬，驶向北方。

找到座位时，陈阳和许静正挤在对面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包瓜子，笑得一脸促狭。

“我说你俩能不能快点？” 陈阳抛了颗瓜子进嘴里，“等你们上车，火车都要开了。”

“要你管。” 苏晚嗔了他一句，脸颊却微微泛红。

林砚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刚要坐下，就看到窗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苏妈妈，正隔着玻璃看着他们，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大概是刚才苏晚落下的。

苏晚也看到了，眼眶忽然有点红，对着窗外挥了挥手。苏妈妈没挥手，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时，林砚好像看到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原来再强硬的母亲，也藏着不轻易显露的柔软。

火车缓缓开动时，星湖站的站台在窗外慢慢后退，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首没写完的诗。苏晚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校门、熟悉的香樟树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想家了？” 林砚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被他拧开了。

苏晚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却亮了起来：“不想，因为……我们要去北方了。”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那个在废品站老板娘说的话：“坎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哈尔滨的冬天会很冷，大学的课程会很难，他们或许会为了生活费在课余时间奔波，或许会在某个想家的深夜偷偷抹眼泪，或许还会遇到来自现实的阻碍和质疑。

但只要身边有她，只要想到他们正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朝着那个能在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的未来走去，再大的困难，也变成了可以笑着跨越的坎。

陈阳和许静在对面聊得热火朝天，规划着开学后的第一次聚会，讨论着哈尔滨的冰雕和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苏晚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

“2012年8月28日，我和林砚，还有陈阳、许静，一起踏上了北上的火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林砚凑过去看，在她的字迹旁边，用自己的钢笔添了一行：

“哈尔滨的雪在等我们，就像我在等你，等一个把‘喜欢’说出口的，有风的下午。”

苏晚的脸颊瞬间红透，偷偷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像撒了把金粉，温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一直这样走下去。

火车的轰鸣声里，夹杂着陈阳的笑闹声、许静的嗔怪声，还有林砚和苏晚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却心照不宣的温柔。

北方的风，正在千里之外的站台，等着拥抱这两个勇敢的少年少女。而那些藏在信里、画里、时光里的喜欢，终于要在哈尔滨的雪地里，开出最甜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