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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盛三十年,左将军郭轶入长安复命,历时一年,郭轶平定江南有功,帝感其诚,遂封郭轶为江淮王,封地江南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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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苗雅郡主佟奇,淑慎含章,柔嘉维则,克娴于礼,宜配勋臣。
今大将军郭轶,忠勇贯日,功在社稷,镇抚疆陲,朝野钦服。朕眷念旧勋,特颁恩旨,以郡主下嫁郭轶,择吉完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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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张府
这案子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云霄远在江南的爹云志铮连夜派人交给她的。
云潇起了个早,按着地址去。
这是工部郎中张谦的府邸。
如今推开大门,早已横尸遍地,血腥味浸透青砖。
云潇!!!
云潇何曾见过此等血流成河的惨状!
云潇呕…
连一同前来的几个亲信都皱了皱眉头。
前堂,廊下,厢房,花园……
云潇这
一路行去,云霄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张谦年近五旬,倒在书桌之后,双目圆睁,死前似是看见了极度恐怖之物,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将整个人钉在椅上。
万能龙套张大人…
他身旁,是他年仅七岁的幼子,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桌底,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饼。
云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往里,夫人、侍妾、管事、丫鬟、婆子、守门家丁、厨娘……上下二十七口,无一活口!
万能龙套少主子…这里交给我们
万能龙套您先移步门外……
云潇咬咬牙。
不行,做戏做全套!
云潇不必,我就这里…
那亲信有些惊讶,看向云霄的眼里多了几分敬畏。
万能龙套!是!
万能龙套愣着干什么,开始处理!
#万能龙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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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云潇不敢看,怕再多看一眼晚上就做噩梦。
这些尸体有的横倒在地,有的蜷缩角落,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一刀封喉。
……
凶手的手段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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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钟粹宫
钟粹宫的宫门,自那日佟奇抗旨拒婚之后,便彻底落了锁。
朱红重门紧闭,铜环冰冷,连平日里最惯常走动的宫娥太监,都被尽数撤去,只留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守在门外,一句话不多说,一个人不准进出。
佟奇……
佟奇【叹息】
她已经哭累了。
昨日母后来过一次,不问多余,只说婚期定在来年初春。
佟奇初春…
印象里的春天,却不似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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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父皇还未这般严厉,宫规还未这般沉重,她与长公主夏娃,总爱缠着乳母,一道去御花园的春林里游玩。
她总是提着裙摆跑在青石路上,蝴蝶追在身后,裙摆扫过满地落英,笑声清脆得能惊飞枝头雀鸟。
她会摘下最嫩的柳枝,编成花环,戴在佟娃的发间。
长公主佟娃自出生便双腿残疾,终年离不开那张陈旧而笨重的木制轮椅。
可每到春日,她眼底依旧会亮起温柔的光,望着佟奇自由奔跑的身影,轻声说:
“奇儿,你替我多看一眼这春天。”
那时佟奇还不懂。
她只骄傲地扬着下巴,对轮椅上安静的姐姐笑道:“等我长大了,带姐姐去宫外看遍天下春色。”
佟娃只是温柔地笑,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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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又怎样,长公主又怎样,残疾又怎样,受宠又怎样……
佟奇呵呵…
她自嘲的笑了笑。
这世间的女子呵,不论身处荣华富贵,还是一介草芥,终究如蜉蝣一般,短暂一生,游离于天地之间,难寻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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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
夏一跳(马上就能到长安了)
马车很快,夏一跳为了节省时间中途都是在车上睡的。
夏一跳…
不知道季笙年那家伙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好锦衣卫……
知道了他是因为收集郭轶强抢民女,手下杀戮无度残害百姓的证据才被诬陷时,夏一跳对季笙年彻底改观了——
他第一时间是想留下的…
可突然又反应过来这是过去的历史了。
那么,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季笙年说云志铮的刚正不阿大名他早有耳闻,如果能合作也许他能化险为夷。
夏一跳……
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最后都是他强行让自己先来寻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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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夜-张府
残月初升,雾锁长安。
云潇换上了上元节那日买的劲装,悄无声息的独自潜入了张府。
这是她内耗一天后艰难做出的决定……
有很多原身的因素在里面。
死人她是真怕啊,可这脑子和身体根本不听她使唤——这是云志铮亲自交给云霄的,云霄没完成好估计内心不安。
况且……
云潇自己也有一种直觉,她觉得这户人都是冤枉的。
没有原因,她就是觉得这是桩冤案,所以必须好好查。
万能龙套…www.#$
云潇!
这死寂宅院里,还藏着几道属于活人的气息。
三更一到。
三道黑影如同夜枭,自檐角轻掠而下,落地无声。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蒙面遮脸,手中握着薄刃短刀,正弯腰在地面、梁柱、窗纸上反复擦拭。
万能龙套动作快,天亮前必须干净!
领头之人低喝一声。
突然,一道冷冽刀光骤然破夜!
万能龙套呃啊!
云霄身形如箭射出,绣春刀出鞘即杀,直取为首黑衣人咽喉!
对方猝不及防,慌忙横刀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云潇?!
我靠,不是我要打的!!
啊啊啊——
这具身体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万能龙套给我弄死她!
余下两人立刻回身合围,短刀带风,直刺云霄腰侧与后心。
云潇啊啊!
锦衣卫的招式狠辣利落,可对方人数占优,刀影交织成网,步步紧逼。
万能龙套哼哼……
云潇完蛋了…
万能龙套大路朝天你不走——
万能龙套要怪就怪这位少侠——
万能龙套多管闲事了!
云潇!
云霄旋身避刃,飞鱼服下摆扫过地上血痕,左臂忽然传来一阵滚烫剧痛——!
不要啊,不要在这里……!!
云潇…
万能龙套!!
#万能龙套停!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几个人都吓的呆住了。
少年手中的刀“哐当”一声坠地,他直勾勾地望着他们,眼眸渐渐被猩红所浸染,仿佛燃烧起了某种危险的火焰……
万能龙套老大…她这是
云潇…………
棕色卷发在无风的庭院中狂乱扬起,云潇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兽类竖瞳,寒光凛冽。

她整条左臂皮肉蠕动,骨节轻响,转瞬之间,竟化作一只覆着幽蓝皮毛的兽爪,爪尖泛着冷白寒光,一伸一缩间,透着能撕裂一切的凶煞。
万能龙套!!我*
#万能龙套真他娘的撞鬼了——
万能龙套给我上!
三人同时扑上,刀光劈向云霄头颅与双肩!
就在这一瞬——
兽爪轻抬。
一股无形狂风以她为中心骤然炸开!
云潇……………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破空锐响。
只一道淡青色虎风横扫而出,径向二十米内铺展而去——
下一刻,扑在最前的黑衣人动作僵住。
万能龙套!
紧随其后的两人,也如同被无形利刃定格。
#万能龙套!
万能龙套…
一秒…
两秒……
三具身影轰然倒地。
咽喉、心口、经脉,尽数被虎爪之力瞬间震断、撕裂。
院中的草木都被拦腰截断,落叶碎成齑粉。
群体灭杀,一击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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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停。
兽爪之上,沾着细碎血珠,在残月下泛着妖异冷光。
云霄维持着出爪姿势,僵在原地。
竖瞳缓缓收缩,涣散,再聚焦。
云潇…
云潇……!
云潇……!!!!
眼前。
多了三具残缺的死尸。
鲜血浸透青砖,腥味刺鼻。
全是她一爪之下,瞬间抹杀的人。
云潇什么东西……
云潇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未完全褪去兽形的爪子,温热的血顺着爪刃滴落。
刚才那股狂暴、痛快、碾压一切的力量,瞬间被无边寒意吞没。
云潇是我…是我杀了他们———
云潇啊啊啊啊!
理智回笼,恐惧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踉跄后退,兽爪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瞳孔里全是慌乱与崩溃。
云潇……我,我我我——
这不是冷静执行任务的锦衣卫云霄。
这是…
失控后…一爪屠尽活物的野兽!!
云潇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的———!!
她失控地喘着气,近乎疯狂地蹲下身,手指颤抖地去翻黑衣人身上的东西,像是要抓住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单纯的屠杀。
就在其中一具尸体怀中,她摸到一块冰凉坚硬之物。
指尖一颤,将其抽出。
是一枚青铜令牌。
正面刻着狰狞虎符,背面两个字,苍劲如刀——江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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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夜-云府
深夜的云府,被云霄撞门的巨响震得一颤。
云潇!!
她整个人直挺挺跪倒在廊下,额头险些磕在石阶上,双手撑地,指节泛白,剧烈喘息,哭得浑身抽搐。
阿苏卡诺听到动静,立马披着外衫冲出来,只一眼,心就被生生撕碎。
阿苏卡诺霄儿!
阿苏卡诺扑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阿苏卡诺霄儿?!这是——
云霄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的瞬间,所有坚强彻底垮塌。
她一把抓住阿苏卡诺的衣袖,力气大得指节发白,语无伦次,崩溃嘶吼。
云潇娘!我杀人了!我一下子杀了好多人!!
云潇我的左手…………它不受控制…………他们全死了!!
阿苏卡诺猛的震了一下,也被吓了一跳,但云潇随机就感受到浓浓的青草味。
阿苏卡诺!
云潇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他们全都死了……全都死了啊——!!
阿苏卡诺双臂越收越紧,将她箍在怀中。
阿苏卡诺霄儿,你先冷静些……
阿苏卡诺没事了……没事了娘在……
阿苏卡诺不怕……娘在这儿……
云潇崩溃地举起那只仍带着兽形的爪子,凄厉哭喊。
她真的崩溃了,是那种真的受了重大刺激的歇斯底里。
云潇你看它!它是怪物!我也是怪物!!
云潇我会不会有一天……连你也杀了……
她想到了兰峪,想到了夏娃,想到了那个每月生活费的来人…
她的精神防线第一次真的破碎。
阿苏卡诺!这
阿苏卡诺立刻松开一手,轻轻托住她颤抖的左臂,掌心温柔覆上那只兽爪,顺着爪尖一点点抚摸,抚平竖起的兽毛,眼眶通红,泪落无声。
阿苏卡诺霄儿!不许胡说!
阿苏卡诺娘不怕,娘永远都不怕你,娘只心疼你……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云霄脸上的泪痕、血污与冷汗,指腹一遍遍摩挲云潇冰凉颤抖的脸颊。
云潇……
云潇哭得喘不上气,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苏卡诺立刻侧身将她打横半抱在膝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稳她的后颈,一手重重顺着她的脊背反复摩挲、拍打。
阿苏卡诺你爹不在………
阿苏卡诺天塌下来,娘给你扛着……
她把颤颤巍巍的云潇扶回了自己的房间。
云潇依旧失控地喃喃自语,脑袋胡乱摇晃。
阿苏卡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望着自己。
阿苏卡诺霄儿,看着娘。
云潇…娘…
阿苏卡诺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阿苏卡诺你是为了查案,那不叫屠杀——
云潇我……
阿苏卡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娘都陪着你
阿苏卡诺守着你…绝不离开你半步……
她将云霄那只颤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握紧,揉着她绷紧的手腕,一遍遍安抚,直到兽形缓缓褪去,恢复成人形。
阿苏卡诺低头,在她的额头、眉心、发顶,接连落下轻柔而沉重的吻。
云潇娘——
云潇终于绷不住,埋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脱力,所有的恐惧、自责、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阿苏卡诺将外衫解下,紧紧裹在女儿身上。
阿苏卡诺……
拢好衣襟,牢牢系住,依旧稳稳抱着她,手掌持续不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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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儿挂着泪痕沉沉睡去。
阿苏卡诺轻轻吹灭蜡烛,在无月的寂静里抚过云潇的脸颊。
她的女儿啊…真的吃了好多好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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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能龙套夫人,都已启程
阿苏卡诺确定办妥了?
#万能龙套回夫人,确定
阿苏卡诺退下吧
#万能龙套是
刚才看到霄儿的下人们全部打发还乡。
一个也不能留。
一个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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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昼-昭宁宫
初春……
夏娃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
圣旨不是发给她的,那天佟奇闹过以后,她才从知月口中得知。
昭宁宫太清净了。
佟娃本人似乎也是个独来独往的主。
夏娃………
云潇连续几日没有来信了…
从前,佟奇几乎隔三差五就得来昭宁宫闹腾一番。她是存心来找茬的,可惜夏娃和佟娃都不买账。
那日以后,云潇和佟奇两条线都同时断联了。
夏娃被彻底隔绝在了昭宁宫。
……
云潇…
云潇为什么会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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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昼-云府
天光透过窗棂的薄纱,浅浅漫进床榻。
云潇是在一片沉滞的酸痛里醒过来的。
不是皮肉的疼,是双眼肿得发紧、干涩酸胀,连睁开一条缝都觉得刺疼,眼皮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抬不起来。
云潇嘶——
她喉间干得发哑,胸口微微发闷,四肢轻飘飘的没有力气,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云潇………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缓慢上浮。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黑暗,和耳边母亲温柔的拍抚声。
再往上,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云潇!…
张府死寂的庭院,满地横倒的黑衣人,自己不受控制的左臂,覆着淡色绒毛的兽爪,还有那摧枯拉朽的力量。
云霄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呼吸骤然顿住。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有一股冰冷的清醒,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云潇我杀人了……
她记起了自己如何出手,如何失控,记起了自己如何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理智一点点恢复,她庆幸自己是独自前往。
要是被那几个亲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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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娘的房间。
自己昨晚果然是被抱回来的啊。
阿苏卡诺霄儿醒了?
云潇嗯
阿苏卡诺端着一盆温水轻步走了进来。
其实云潇早就听到她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
阿苏卡诺怎么样?
云潇娘…我记起来了
云潇我…
她一见床榻上醒着的女儿,看见那双哭得红肿、微微泛着血丝的眼睛,心又是一紧。
阿苏卡诺记起来了,也没关系……
阿苏卡诺一手轻轻托住云潇的后脑,稳住她的头,不让她乱动,另一手将叠得整齐的温毛巾,缓缓敷在云潇紧闭的双眼上。
阿苏卡诺都过去了,霄儿
云潇嗯……
云潇的睫毛狠狠一颤,眼睛更酸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哭。
她怕自己一松劲,又会变回昨夜那个疯癫脆弱的样子。
云潇娘…我该怎么办……
阿苏卡诺娘派人去过了…
阿苏卡诺那些都是亡命之徒,想必受幕后之人指使
她俯身,将云潇微微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不用用力,只是陪着。
阿苏卡诺霄儿不动手,他们也不会手软
云潇没有看到阿苏卡诺眼角闪过的一丝凌厉。
云潇…噢
锦衣卫,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职位。
云霄干这一行,迟早得沾血。
这些其实是一开始云潇自己就做好的心理准备,但有些事想起来和真做了,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这些都是历史,她完全可以推卸说是这具身体自己去做的……
云潇………
她不敢承认的是,那一瞬间她自己真的动了杀心。
明明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但她的直觉在看到黑衣人的一瞬间就警惕了起来,自动切换自保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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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卡诺今日不必查案…霄儿好好睡一觉?
云潇…
她动摇了。
阿苏卡诺睡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草原上的晚风。
云潇…………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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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卡诺……
阿苏卡诺拿出怀中的令牌。
这是昨晚霄儿带回来的。
江淮。
阿苏卡诺眉峰微蹙,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出一股来自草原兽人血脉深处的、极具压迫感的戾气。
阿苏卡诺………
那双向来温和柔软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寒冰,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下彻骨的阴冷与锐利。
作者五千四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