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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钟粹宫
锦缎被褥被揉得皱皱巴巴,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片与撕碎的绢帕。
佟奇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被掰断的玉簪——那是贤妃先前给她的,如今也成了泄愤的物件。
佟奇……
殿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宫人不敢高声,只隔着门帘低声通传。
万能龙套郡主,长公主殿下到了。
佟奇猛地抬眼,眸中瞬间燃起戾。
佟奇!!
她一把挥开想要上前整理仪容的宫女,冷声道。
佟奇让她进来
门帘被轻轻掀开。
长公主身着月白色暗纹绫袍,腰束素银玉带,乌发仅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固定。
夏娃…
夏娃未施粉黛的面容清冷绝尘,眉眼淡如远山寒雪。
佟奇长公主倒是好兴致,全皇宫的人都在看我佟奇的笑话,你是特意来压轴的?
佟奇霍然起身,踉跄着从软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上。
佟奇看我被母妃锁在这钟粹宫,像只丧家之犬一样拒婚不成,走投无路?
夏娃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依旧没有多余的神情。
墨色的瞳仁里映着佟奇失控的模样,淡声道。
夏娃探望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却更戳中佟奇的痛处。
佟奇…探望……
佟奇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悲凉。
她猛地抬手扫过桌边的青瓷花瓶,“哐当”一声巨响,花瓶碎裂在地,瓷片飞溅。
佟奇谁要你的假惺惺!父皇一道圣旨,把我当做稳固江南的棋子,此生再难踏回京城!
佟奇母妃非但不护我,反倒亲手把我锁在这里,逼我认命!
佟奇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嫁,都觉得我佟奇就该任人摆布,对不对!
夏娃……
佟奇指着夏娃,声音颤抖。
佟奇你生来就是尊贵的长公主,父皇宠着,后宫敬着,从没有人敢逼你做半分不愿的事,你怎么会懂我!
佟奇你今日来,不过是站在高处,看我这等弃子的狼狈罢了!
夏娃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与佟奇通红的眼眸相对,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淡淡道。
夏娃不懂…
夏娃…亦无嘲讽
她不懂,明明平日里父皇从未偏心过她和佟娃,怎么偏生就在这样的家国大事上宁愿牺牲她的也不动这个废人……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凭什么自己是棋子?
她一个废人,留下也难得嫁出去,到底还有什么价值?
佟奇……
她死死盯着眼前清冷如月的夏娃,目光一寸寸变得偏执、阴鸷,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歹念。
某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像毒藤般牢牢缠住了她的心智………
夏娃………
姐妹俩有了短暂的沉默。
佟奇的呼吸渐渐急促,她一步步逼近夏娃,赤足踩过碎瓷。
夏娃【皱眉】
轮椅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
佟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与逼迫,一字一句,透着彻骨的邪念———
佟奇夏娃,你既然不是来看我笑话,也不懂我的苦楚,那便替我做一件事。
夏娃眉峰微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静候下文,未发一言。
佟奇替我嫁去江南——!
夏娃…?!
佟奇被她的平静激得愈发偏执,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夏娃身前,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劝说。
佟奇你是长公主,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你替嫁,江淮王只会觉得父皇诚意满满,江南依旧稳固!
夏娃…!!
佟奇你性子冷…本就不爱这京城的繁文缛节,不爱这深宫的勾心斗角……去江南无人管束,反倒合你的心意!
佟奇越说越激动,夏娃却忍不住后退……
佟奇而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渴求,声音发颤。
佟奇我可以留在京城,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莽夫,我宁愿困在这深宫……!
佟奇姐姐,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夏娃!!
这是自夏娃穿越过来听到她喊的第一声姐姐。
但不同于家中弟弟妹妹的温情,在佟奇嘴里听到这个让她一瞬间不寒而粟。
佟奇你答应…便是!
她死死盯着夏娃,满心都是这疯狂的计划,认定了这是唯一的出路。
母后已经放弃了自己……
这是她唯一能自救的办法了。
夏娃缓缓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夏娃乱命……不可为
短短五个字,清冷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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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夏娃……
佟奇的邪念愈发根深蒂固,在这阴冷的钟粹宫里,悄然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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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唐梓县
云志铮……
云志铮那人呢?
季笙年走了
云志铮走?去哪?
季笙年……
云志铮你这小子……
季笙年云千户就一句话——
季笙年信,还是不信?
云志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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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昭宁宫
深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更长。
烛火在银灯里跳了跳,将夏娃清冷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端坐于软榻之上,指尖捏着一卷摊开的书,视线却久久停留在同一行字上,未曾挪动半分。
夏娃……………
已经五日了。
云潇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佟娃的性子素来清冷,寡言少思,喜怒不形于色,宫中上下皆道长公主心性冷寂,如寒潭孤石,从无外物能扰其心神。
可这五日,她殿中的烛火,夜夜都燃至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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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私离皇宫,于礼不合,于规相悖,传出去便是惊世骇俗的风波。
佟娃素来守礼,清冷自持,从不做逾矩之事,更不会为了一人,置自身安危与皇家颜面于不顾。
可她不是佟娃。
她是夏娃。
她想知道答案。
夏娃取一身素色布衣来
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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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云府
云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寂。
夏娃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是几个守卫。
阿苏卡诺……
女人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在其后。
万能龙套夫人?
看清门外之人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色。
阿苏卡诺!!
阿苏卡诺都下去——
万能龙套…是!
阿苏卡诺连忙要俯身行礼,却被夏娃清淡的目光及时止住。
夏娃不必多礼
夏娃的声音清冷平静,无半分公主的矜贵,只有直白的来意。
夏娃我来找云霄
后者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门口,压低了声音。
#阿苏卡诺殿下,里面请
穿过两道回廊,廊下灯笼昏黄,把影子拖得单薄。
夏娃示意自己来。
阿苏卡诺犹豫片刻,行礼告退。
#阿苏卡诺殿下随时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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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
屋内没有动静。
夏娃……
夏娃素来清冷的眉峰轻轻蹙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夏娃云潇
夏娃是我
云潇!!
屋内终于有了细微的响动——衣料摩擦、脚步顿住,却依旧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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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怎么来了?!
她怎么进来的?!
云潇背靠着门板,低着头,甚至不敢面对门。
她生怕自己转身的瞬间没抵住,夏娃就推门而入。
她微微抬头看着铜镜,镜子的自己满眼血丝,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云潇………
这几日对木鸟的消息她是已读不回……
她大概知道夏娃是怎么找过来的。
可她除了阿苏卡诺,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夏娃。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解释。
解释什么,说自己是半人半兽的妖怪吗?说自己终于控制不住杀人了吗?说自己还是辜负她的担保了吗?
房间里传来幽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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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静立片刻,夜色浸得她一身素衣越发单薄,声音淡得像风。
夏娃我会一直等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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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许久,门栓才缓缓挪开。
云潇…………
夏娃…!
云潇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目光一落在夏娃身上,便立刻偏开,不敢相接,像被烫到一般。
夏娃从未见过这人如此颓废的模样。
云潇……
那是一种近乎自厌的躲闪。
气氛尴尬死寂片刻,云潇终于意识到自己开门的直接动力——侧身让开,轮椅缓缓进门。
云潇外面冷……
云潇殿下,何苦至此
当然,这一声殿下是云霄自己本能叫的。
夏娃抬眸看她,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层极淡的、压不住的无奈,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之下。
夏娃为什么回避
云潇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云潇你……
云潇不该来……
夏娃望着她,眉梢微垂。
夏娃你在怕什么?
云潇!!
云潇夏娃……
云潇我……
她喉头梗住了。
夏娃…
夏娃静静的等她继续开口,没有出言打断。
云潇我…
云潇我杀人了……
夏娃…!
夏娃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收紧。
云潇!!
云潇我,我是执…令……
她先是肩膀猛地一颤,喉间滚出一声极闷的哽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云潇血……溅在我手上、脸上……温热的……黏腻的……
她每说几个字就哽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云潇用力吸着鼻子,想把哭腔压下去,可越是克制,哽咽越是厉害,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完整。
夏娃……
轮椅往前挪了一小步。
云潇!!!
云潇立刻像受惊一般,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潇别过来!
夏娃停住。
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浅。
云潇求你……别过来…
云潇跪坐地上,身子缩成一团,指节死死攥着衣料,指腹泛白。
云潇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我怕……
云潇对…不起,对不起………我…
夏娃!…………
她哭得浑身发软,往前微微倾身,却又不敢触碰夏娃,只能死死撑着地面。
云潇我我我……控制,控制不住…等我,反应…
云潇反应…过来,他们已经…
夏娃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模样,心尖像被细细密密地扎着。
夏娃…云潇…
云潇【抽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是极淡、极轻的一声。
夏娃云潇,抬头
云潇的颤抖,顿了一顿。
云潇!…
夏娃看着我……
云潇……………
云潇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透,脸上全是狼狈,却还是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夏娃先一步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停在半空。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云潇凌乱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云潇!!嗯……?
动作很轻,很克制,带着她独有的清冷温柔,不容躲开。
夏娃你没有罪……
夏娃不必向我,赎罪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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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潇的哭声猛地顿住。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云潇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夏娃的衣料上。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
云潇你……
夏娃没有穿宫装,可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在摇曳的烛火里,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
云潇…………
云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恐惧和懊悔,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动容。
云潇殿下……您……
这人,为什么又叫自己殿下…
夏娃地上凉……
夏娃起来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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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卡诺…
窃听长公主私密谈话,是大逆。
可她又怎么能做到放任不管?
她从不知云霄和长公主还有交情?
是什么交情……
她想到了宫中斗争的暗流涌动。
#阿苏卡诺…
阿苏卡诺手上死死捏着令牌,都出汗了。
她还没有告诉丈夫。
霄儿身体的异变,还有…张家被灭门的惨案线索。
阿苏卡诺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耳中能隐约听见屋内低柔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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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潇终于平复情绪,结结不拉的跟夏娃说了那天的事。
夏娃所以
夏娃事发时,你没有自我意识?
云潇是吧……
云潇等我反应过来,他们,死了……
夏娃…
夏娃可以看看你的左手吗
云潇!…
其实刚才一激动,左手又变成兽爪了。
云潇慢慢把背在身后的左手抽出来……
夏娃……
云潇……
刚才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后知后觉的觉得好羞耻。
哪有专门给人家展示手的。
云潇!
云潇猝不及防。
夏娃一只手捏了捏爪爪。
夏娃这一次…有花纹
云潇…
云潇脸色不太对劲。
想来这毛皮上的“花纹”也不经常出现……
原来雪白的爪尖都变成黑色了。

这是虎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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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暮鼓街
夏一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住客栈了。
夏一跳累死我了
不过这京城的客栈就是贵!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怎么才能和二姐见面……
二姐和云潇这两个人怎么背着自己混的这么好。
夏一跳嘶,我怎么没穿越个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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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钟粹宫外长廊
夜露深重,长廊空寂。
#清禾殿下……
#清禾您可算是回来了……
夏娃由知月推着,缓缓回宫。
清禾一直焦急的在后墙等着,生怕等不到人回来。
知月没人来过吧?
#清禾没有…
回昭宁宫,钟粹宫是必经之地。
佟娃喜静,当年陛下特意把长公主寝殿靠后修建,还把后花园也划了过去。
那棵老腊梅树就是当年一同划过来的。
还有一个短廊,就在快拐出贤妃这地盘的一瞬,两侧阴影里猛地窜出几道黑影!
知月啊!
#清禾殿…!!
两个侍女惊呼未绝,便被闷声放倒。
夏娃!
夏娃眸色一冷,指尖刚要去摸轮椅暗格中的短刃,后颈忽然一麻。
“长公主殿下,得罪了…”
……
……………
作者云潇身世第三册再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