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自习的风

晚自习的铃声像块浸了水的棉花，闷沉沉地撞在窗玻璃上。教室里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把闷热的空气搅出一圈圈涟漪，混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在暮色里漫开。

沈砚秋趴在堆满复习资料的桌子上，下巴抵着数学练习册，视线却黏在前方黑板角落的倒计时牌上——「月考：7天」。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手里的自动铅笔被转得飞快，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

“又对着空气发呆？”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紧接着，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从上方伸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后脑勺。沈砚秋猛地回头，范清禾正支着下巴看她，狼尾发型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半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谁发呆了？”沈砚秋梗着脖子反驳，伸手去抢那张草稿纸，“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人生？”范清禾松开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扫过，沈砚秋的指尖瞬间麻了一下，连忙把草稿纸攥紧在手里。

纸上是刚才她卡了半天的函数题，范清禾的字迹清隽有力，关键步骤旁还用红笔标了小小的“注意定义域”，末尾甚至画了个简笔画的哭脸，旁边写着“妮妮专属提醒”。

沈砚秋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嘴上却不饶人：“范清禾你是不是有病？画什么鬼东西。”她说着，手肘往后一拐，不轻不重地撞在范清禾的胳膊上。

范清禾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怕你又粗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的气音擦过沈砚秋的耳廓，“上次周测是谁把‘≥’写成‘＞’，被老班点名批评？”

“要你管！”沈砚秋猛地转回去，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停在她的背上，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让她坐立难安。

斜前方的刘照宁突然转过头，用笔杆敲了敲沈砚秋的桌子：“哎，妮妮，物理最后一套卷子借我对对答案呗？”

“自己没手不会做？”沈砚秋瞪她一眼，手却已经在桌肚里摸索起来。刘照宁嘿嘿笑了两声，视线在她和范清禾之间转了个圈，压低声音：“刚看你俩又打起来了，范清禾今天没还手？”

“她敢？”沈砚秋嘴硬，把卷子扔过去，余光瞥见范清禾正低头翻着历史课本，侧脸在台灯下透着柔和的光，耳根处的皮肤很白。

王晚星和黄叙柠坐在斜对面，这时候也凑了过来。黄叙柠咬着笔杆笑：“我赌五块钱，妮妮又被范清禾抓着小辫子了。”

“什么小辫子？”范清禾突然开口，吓得黄叙柠差点把笔吞下去。她挠了挠头，干笑着转回去：“没、没什么，讨论题目呢。”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窃窃私语。沈砚秋摊开范清禾写的解题步骤，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闻到身后飘来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范清禾常用的柑橘味，和她本人一样，清爽得让人莫名安心。

她猛地回头，范清禾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秋别开脸，抓起桌上的英语单词本，“这个单词怎么读？”

范清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清晰地念出那个单词的发音。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晚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带着让人平静的力量。

“记住了吗？”

“嗯。”沈砚秋点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砚秋把范清禾写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她看到范清禾正在收拾东西，弟弟范清宇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隔着窗户朝里面挥手。

“明天早点来，给你讲历史大题。”范清禾背上书包，路过她座位时，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知道了。”沈砚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看着范清禾走出教室的背影，她突然想起魏清叙昨天跟她说的话：“你总这样憋着，她永远不会知道。”

沈砚秋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她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

远处，范清禾正和弟弟说着什么，笑得弯起了腰。沈砚秋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明亮的身影，轻轻握紧了书包带。

月考还有七天，而她的暗恋，已经悄悄走了快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