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蝉鸣与后座的风

九月，骄阳仍肆意炙烤着大地，暑气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里的老旧风扇吱呀作响，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被阳光晃得有些刺眼，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眼前爬动。沈砚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垂在脸颊旁的八字刘海被汗水微微浸湿，几缕发丝黏在皮肤上，更添了几分恼意。她的笔尖在数学练习册上机械地戳动，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墨点，而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讲解函数的声音，早已变成了耳边嗡嗡的杂音，与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心焦。

“喂，范清禾。”沈砚秋没回头，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生怕被旁人听见，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暴躁。那股烦躁不仅来自这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更多的是被这漫长又闷热的午后催生出来的无名火。

后座的翻书声瞬间顿住，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温润清朗的嗓音悠悠响起：“又不会了？”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魔力，穿过燥热的空气，直直钻进沈砚秋的耳朵里，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许。

沈砚秋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把自己的椅子弄翻。她的目光一下子撞进一双明亮有神、透过半框眼镜正看着她的眼睛里。范清禾的狼尾发型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好看的浅棕色，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透着几分不羁与随性。此时，她的手指还夹着一本翻开的科幻小说，书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多次，可见主人对它的喜爱。

“明知故问。”沈砚秋嘟囔了一句，把练习册往身后用力一递，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似乎想借此发泄内心的烦闷，“这题，第三问。”她说话时，故意别过脸，不想让范清禾看到自己因为做不出题而略显窘迫的神情。

范清禾伸手接过练习册，动作轻柔而自然，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沈砚秋的手背。那一瞬间，沈砚秋像被一道电流击中，身体猛地一僵，触电般迅速缩回手，指尖下意识地在裤缝上反复蹭了蹭，试图抹去那一丝让她心慌意乱的触感。可她的心脏却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跳得又急又快，仿佛要冲破胸膛蹦出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旁人都能听见。

这种奇怪又难以言喻的感觉，其实从小学六年级的那个早上就开始了。那天，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沈砚秋坐在位置上，看着一个个同学自我介绍，一个短发女孩走到讲台，眼前看着前方，女孩轻声说了句“我叫范清禾”，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一下子钻进了沈砚秋的心里，也在她懵懂的青春里种下了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范清禾修长的手指握着笔，笔尖轻轻点在练习册的纸上，耐心地讲解着，“你看这个角，应该对应......妮妮？”她讲着讲着，发现沈砚秋没有回应，便疑惑地抬眼，喊了一声沈砚秋的昵称。

沈砚秋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盯着范清禾握着笔的手出了神。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雕琢过一般，美好得让她移不开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看哪儿呢？”范清禾嘴角微微上扬，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半开玩笑地说道，“被我的帅气闪到了？”她故意用轻松幽默的语气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试图让沈砚秋放松些。

“滚你丫的。”沈砚秋羞恼地瞪了她一眼，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她一把抢过练习册，动作有些慌乱，转身时还故意用手肘往后用力撞了下，“赶紧讲题，下课要交。”她的声音因为害羞和紧张，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装作一副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样子。

范清禾笑着揉了揉被撞的胳膊，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宠溺，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在这狭小又闷热的后座空间里，除了范清禾耐心讲解题目的声音，还隐隐飘来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是范清禾家里常用的柑橘调，清新又温暖，萦绕在沈砚秋的鼻尖，让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沈砚秋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熟悉又让她心动的味道深深印在心底，可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变态，心里满是自责和懊恼，赶紧拼命把注意力拽回到题目上，强迫自己认真听范清禾讲题。

窗外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叫着，似乎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释放出来。这时，刘照宁风风火火地从走廊跑过，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范清禾！沈砚秋！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羽毛球去不去？”她跑得太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神色。

“不去，要做题。”范清禾连头都没抬，只是扬了扬下巴，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她此刻正专注于给沈砚秋讲题，丝毫不想被其他事情打扰。

“妮妮呢，妮妮肯定去的对吧？”刘照宁把目光转向沈砚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还冲她挤眉弄眼，试图说服她一起去打球。

沈砚秋刚想点头答应，毕竟体育课自由活动去打球也是她平时很喜欢的事情，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范清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她也不去，题还没弄懂呢。”那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笃定。

“哟——”刘照宁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起哄道，“范大学霸又给妮妮同学开小灶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捂着嘴夸张的偷笑。

沈砚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番茄，她又羞又恼，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着刘照宁砸过去，同时没好气地吼道：“滚蛋！”她的声音因为害羞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在教室里回荡着。

刘照宁灵活地一闪身，轻松躲过了橡皮，大笑着跑开了。教室里随即传来王晚星和黄叙柠的笑声，她们也跟着一起起哄，笑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沈砚秋知道她们又在拿她和范清禾开玩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梗着脖子，倔强地没有回头，可她能明显感觉到，后座的范清禾正看着自己，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和温柔，让她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范清禾的声音低了些，刻意凑近沈砚秋的耳边，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意：“别理她们。来，我再讲一遍。”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沈砚秋的耳畔，痒痒的，让沈砚秋的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她的心跳愈发剧烈，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只能慌乱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她低着头，假装认真听题，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见后座那个狼尾发型的轮廓，那熟悉的身影像是有巨大的吸引力，让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过去。

阳光不知何时悄悄移过桌面，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很近，仿佛融为一体。沈砚秋的心跳声混在嘈杂的蝉鸣里，成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隐秘而又热烈的秘密。

放学铃终于响了，那清脆的铃声像是解脱的信号，在教室里回荡。范清禾的弟弟范清宇背着书包，一脸乖巧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声音清脆地喊道：“姐，走了。”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眼睛和范清禾很像，清澈明亮。

范清禾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对沈砚秋说：“我弟来了，一起走？”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沈砚秋会和他们一起走。

沈砚秋连忙摇摇头，动作有些慌乱，把练习册匆匆塞进书包，不敢看范清禾的眼睛，小声说道：“不了，我等魏清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范清禾听出自己的异样。

范清禾“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道：“那道题弄懂了？不会的话晚上打电话。”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让沈砚秋心里一暖。

“知道了，啰嗦。”沈砚秋别过脸，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看着窗外，不想让范清禾看到自己眼中的不舍和眷恋。

范清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和弟弟一起离开了教室。她的背影挺拔而潇洒，在夕阳的余晖下，渐渐消失在沈砚秋的视线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原本喧闹的教室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她缓缓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书包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是魏清叙发来的消息：【死人老师拖堂了，等我十分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有些失落的脸，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落寞和孤寂。

她回了个“好”，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运动会拍的，范清禾穿着清爽的运动服，站在跑道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她冲镜头比耶，脸上洋溢着自信又灿烂的笑容，狼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和光芒。

这是她偷偷拍的。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赛场上光芒万丈的范清禾，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于是偷偷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此后，这张照片便成了她最珍贵的宝贝，她常常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反复翻看，每看一次，心里就涌起一阵甜蜜和酸涩。

沈砚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热，直到走廊里传来魏清叙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才吸了吸鼻子，迅速关掉屏幕，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深深压下去。她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等久了吧？”魏清叙走进教室，一脸歉意地看着沈砚秋，“走，去吃巷口那家麻辣烫。”她挽起沈砚秋的胳膊，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像个小太阳一样，驱散了沈砚秋心中的阴霾。

“走。”沈砚秋抓起书包，和魏清叙勾着肩膀往外走。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松自然，和魏清叙有说有笑，可路过操场时，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红色，那熟悉的场景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回忆。她想起小学六年级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温暖的夕阳下，范清禾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球，笑着说：“沈砚秋，不是说要好好练吗，怎么要放弃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看似玩笑的话，会成为她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被她珍藏很多很多年。

晚风轻轻掀起她的长发，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也吹来了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沈砚秋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如宝石，像范清禾小说里描写过的星际宇宙，神秘而又迷人。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做朋友，做前后位，每天能看见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存在，就很好了。至少现在，她愿意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守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在青春的时光里，默默陪伴在范清禾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