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 1086.6。
见遥把工资条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旁边是一根用圆珠笔画的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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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走完的 913.4 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剩下的空白像一道悬崖。
外公外婆开始悄悄加班。
外婆去社区食堂择菜,一小时 12 块;
外公在钟表维修摊摆夜灯,帮人换电池,一块电池赚 3 块。
夜里 11 点,两人坐在客厅数硬币,
硬币在玻璃茶几上滚出清脆的哗啦声,
像给悬崖填土。
七月底,工地传来坏消息:
幕墙工程提前完工,最后的 1086.6 随着脚手架一起被拆除。
见遥站在街对面,看吊机把最后一块玻璃吊走,
像看一只巨鸟拔掉了自己的羽毛。
她攥着安全帽,忽然不知道该把力气往哪儿使。
四
林嘉的电话在夜里 12 点响起:
“我找到一份活,今晚结账,你敢不敢?”
“敢。”
“十分钟,七楼楼下见。”
林嘉骑一辆改装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
“送外卖?”
“不是,送‘夜光’。”
他掀开保温箱,里面是一盒盒小夜灯——
塑料外壳,太阳能充电,标价 25。
“台风刚过,全城停电抢修,
路灯管理处临时招标,
我们要在凌晨前把 200 盏灯插满滨江公园。”
滨江公园 3.2 公里,200 盏灯,两个人。
林嘉负责搬箱、摆位,
见遥负责拆包装、插地、摁开关。
每插一盏,灯芯亮出一点幽蓝,
像给黑夜缝扣子。
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蚊子在耳边开轰炸机。
凌晨 3 点 45,最后一盏灯亮。
林嘉把结算二维码递过去:
“400 整,一人一半。”
回七楼的路上,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电动车在雨中熄火,
两人推着车狂奔,
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雨水把街道变成河,
路灯下的蓝光漂在水面,
像碎掉的星星。
跑到单元门口,林嘉突然停下。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只防水袋,
袋子里是一叠用皮筋捆着的钞票:
“200,先借你。”
见遥愣住。
“别矫情,我妈的丧葬补贴,
放着也是放着,你先补缺口。”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七楼,外公外婆没睡。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只碗:
一碗姜汤,一碗方便面,
还有一碗——
硬币小山,正好 486.6。
外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隔壁阿婆听说你缺钱,
把攒了半年的硬币全抱来了。”
外公把硬币倒进一只旧袜子,
“咚”地一声,
仿佛悬崖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凌晨四点,暴雨停了。
见遥坐在书桌前,
把 200(林嘉) + 400(夜光) + 486.6(硬币) = 1086.6
一笔一笔写进账本。
进度条被涂满最后一格,
像一条河终于汇入大海。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膀却更沉了——
河到了海,船要靠岸,
岸上有新的路要走。
天刚亮,她背着空书包去医院。
陈娟的复查结果出来:
可以出院,但要做三个月复健,
每周两次,每次 180。
新的数字像新的悬崖:
180 × 12 = 2160。
见遥站在病房窗前,
看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
照得玻璃幕墙一片刺白。
她捏紧拳头,
像捏住一根新的铁丝:
“2160,也可以走完。”
下午,外公外婆带她去了外滩 18 号后面的弄堂。
弄堂口,一块黑板写着:
“暑期工招聘:
冷饮店小时工 15/时、
快递分拣 18/时、
家教 40/时。”
见遥用粉笔在“家教”后面画了个勾。
外公拍拍她肩:“教别人,也教自己。”
夜里,她打开那把修好的吉他。
指尖按在弦上,传来林嘉换的软弦声。
她弹《送别》最后一段,
声音轻,却倔强。
弹完,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1086.6 已完,2160 启动。
办法总比缺口大,
就像暴雨总会停,
灯总会亮。”
窗外,云层散开,
月亮像被水洗过,
挂在 50 层未完工的玻璃幕墙上。
一只灰鸽掠过,
翅膀掠过月光,
留下一道银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