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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家教、旧琴行与一场未完成的合奏

长风有信,良人未归

七月的尾巴像烧红的铁片,把空气烤得滋滋作响。 

见遥站在外滩弄堂口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简历: 

“顾见遥,女,15 岁,数学 92,英语 91,可辅导小学全科,价格面议。” 

汗水把墨迹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 

她抬头,对面冷饮店的霓虹灯闪得刺眼——“招聘小时工 15/时”。 

她摇摇头,把简历贴在家教栏最显眼的位置。 

不到半小时,电话响了。 

“你好,是顾老师吗?我姓陆,想给我女儿找数学辅导。” 

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焦急。 

见面地点约在人民广场地铁口, 

对方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上缺了一根,像缺了门牙。 

男人四十出头,T 恤领口洗得发白, 

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扎两条细辫子,眼睛大得像桂圆。 

“我闺女陆可,开学五年级,数学 38。” 

男人咧嘴,笑得有点尴尬,“我下班晚,能晚上七点上课吗?” 

见遥点头:“可以,一小时 40。” 

男人爽快答应,当场预付一周学费 280。 

她捏着钱,掌心发烫,像握住一小块烧红的炭。 

第一次上课在陆家。 

弄堂深处,一栋 80 年代的老楼,楼梯窄得只能侧身。 

屋里陈设简单,冰箱上贴着电费催缴单, 

餐桌铺着塑料格子布,边缘翘起来,像卷起的书页。 

陆可拿出练习册,第一页大红叉连成一片,像一片火烧云。 

“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女孩声音低,却带着倔强的尾音。 

见遥想起自己 62 分的数学卷, 

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鸽子:“先让它飞起来。” 

她把分数拆成格子,每做对一题,鸽子就往前跳一格。 

下课时,陆可跳了七格,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陆爸爸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 

汤里浮着几粒薄荷,像小小的绿岛。 

一周后,陆可的单元测试 65 分。 

陆爸爸把卷子贴在冰箱门上, 

像贴一张奖状,顺手又塞给见遥 400 块: 

“下周加英语,一小时 60,行不行?” 

见遥算了算,2160 的缺口瞬间缩短到 1760。 

夜里回家,她把 400 块摊在书桌上, 

外公戴上老花镜,一张张抚平:“陆先生人好,咱得对得起人家。” 

外婆把 400 元记进账本,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第二个学生来得更突然。 

那天傍晚,见遥在人民广场地铁通道里弹吉他赚零花, 

弹的是《送别》,嗓音被通道的回声放大,像一条柔软的河。 

一个穿破洞牛仔的男孩停下来,把十块钱扔进琴盒: 

“喂,教不教指弹?” 

男孩叫周漾,十七岁,职高辍学, 

在附近琴行当学徒,工资微薄,梦想却是做职业吉他手。 

见遥摇头:“我只会基础。” 

周漾咧嘴:“那就一起学,我当学生,也当陪练。” 

他把见遥带到琴行—— 

“回声”,藏在一栋老洋房的地下室, 

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 

琴行老板叫林叔,头发灰白,左耳缺了半块, 

据说是年轻时打架被啤酒瓶削掉的。 

地下室潮气重,墙上挂满旧琴, 

每一把都贴着标签:年份、产地、故事。 

周漾指着角落一把 1978 年的红棉吉他: 

“它跟我是同一天生日。” 

琴面有三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林叔拍拍琴颈:“想弹?先调弦。” 

调弦时,周漾的手指被旧弦割破,血珠滚在指板,像一粒朱砂。 

见遥递给他创可贴, 

他笑:“音乐人得先流血,才能出声。” 

林叔提出条件: 

“地下室缺个看店助理,周六日 100 一天, 

顺便给客人调弦、擦琴,干不干?” 

见遥眼睛一亮:“干!” 

2160 的缺口再次缩水: 

家教 960(已到手) + 琴行 400(预支) = 1360, 

还差 800。 

她把进度条画到墙上, 

最后一格空着,像一张等待落笔的乐谱。 

八月第一周,台风再次擦肩。 

地下室进水,琴行停业一天。 

见遥和周漾把琴搬到地面, 

一把一把擦水,像给溺水的人做人工呼吸。 

林叔坐在门口抽烟,烟雾在潮湿空气里凝成白团。 

“小顾,你知道这些琴为什么叫‘回声’吗?” 

“因为它们弹过一次,就会留下一辈子的声音。” 

烟灰落在水洼里,瞬间熄灭。 

第二周,店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银发整齐,旗袍上绣着暗红牡丹。 

她指着那把 1978 年的红棉: 

“这是我儿子当年下乡插队带回来的, 

后来他没回来,琴却一直唱。” 

老太太手指颤抖,拨响第一根弦, 

声音沙哑却温柔,像一条老河在月光下流动。 

她愿意出 800 块,请人修好这把琴, 

并在琴盒里留一封信: 

“如果哪天有人弹它,请替我告诉它,妈妈很想他。” 

林叔看向见遥:“你接不接?” 

见遥点头,喉咙发紧。 

修琴是一场外科手术。 

她先用细砂纸打磨面板, 

再用鱼胶填补裂缝, 

最后上漆、抛光、调弦。 

每做一步,老太太都坐在旁边, 

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偶尔低头拭泪。 

三天后,琴修好了, 

漆面光亮,裂痕变成三条金色的河流。 

老太太把 800 元压在琴盒里, 

临走前,轻轻拥抱见遥: 

“谢谢你,让它重新唱了。” 

800 元到账,2160 的进度条彻底涂满。 

见遥站在地下室,抱着修复好的红棉, 

弹响第一个和弦, 

声音像一条迟到的回信,在潮湿空气里久久回荡。 

然而,钱刚凑齐,医院却传来新消息: 

陈娟的复健方案升级,加入电刺激疗法, 

每次需额外加 100,十二次共 1200。 

新的缺口像新的悬崖, 

见遥把 800 元攥得发烫, 

第一次感到“够”字原来也会过期。 

夜里,她坐在七楼阳台, 

把修好的红棉放在膝头, 

弹起《送别》, 

声音轻,却倔强。 

外公外婆没说话,只是静静听, 

像听一条河在夜里继续向前。 

末,琴行打烊后, 

周漾搬出一只破旧音箱: 

“咱们组个乐队吧, 

地下通道驻唱,一晚最少 200。” 

见遥愣住:“我不会驻唱。” 

“那就弹,我来唱。” 

林叔叼着烟,吐出一口白雾: 

“驻唱证我可以帮你们办, 

条件是—— 

第一首歌,得用那把红棉。” 

见遥低头,指尖在琴弦上滑过, 

像在抚摸一条未愈的伤口。 

她抬头,眼里有光: 

“好。” 

八月最后一个周五, 

地下通道,灯光昏黄, 

回声在潮湿空气里放大。 

周漾抱着主音吉他, 

见遥抱着红棉, 

音箱“滋啦”一声, 

他们弹下第一个和弦。 

行人驻足,硬币落在琴盒, 

叮叮当当,像一场即兴的雨。 

第一晚,收入 237.5。 

见遥把硬币排成一排, 

在笔记本上写下: 

“Day1:237.5 / 1200, 

悬崖变成缓坡, 

缓坡尽头,是妈妈的右手。” 

夜深,人群散尽。 

周漾把最后一块硬币塞进她手心: 

“顾见遥,你信吗? 

每弹一次,那条河就离我们更近一步。” 

见遥握紧硬币,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却笑得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地下通道的风穿堂而过, 

把吉他声和硬币声一起, 

吹向城市的另一端, 

吹向医院 4 楼的复健室, 

吹向母亲正在抬起的、 

颤抖却坚定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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