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像烧红的铁片,把空气烤得滋滋作响。
见遥站在外滩弄堂口的树荫下,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简历:
“顾见遥,女,15 岁,数学 92,英语 91,可辅导小学全科,价格面议。”
汗水把墨迹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
她抬头,对面冷饮店的霓虹灯闪得刺眼——“招聘小时工 15/时”。
她摇摇头,把简历贴在家教栏最显眼的位置。
不到半小时,电话响了。
“你好,是顾老师吗?我姓陆,想给我女儿找数学辅导。”
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焦急。
见面地点约在人民广场地铁口,
对方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上缺了一根,像缺了门牙。
男人四十出头,T 恤领口洗得发白,
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扎两条细辫子,眼睛大得像桂圆。
“我闺女陆可,开学五年级,数学 38。”
男人咧嘴,笑得有点尴尬,“我下班晚,能晚上七点上课吗?”
见遥点头:“可以,一小时 40。”
男人爽快答应,当场预付一周学费 280。
她捏着钱,掌心发烫,像握住一小块烧红的炭。
第一次上课在陆家。
弄堂深处,一栋 80 年代的老楼,楼梯窄得只能侧身。
屋里陈设简单,冰箱上贴着电费催缴单,
餐桌铺着塑料格子布,边缘翘起来,像卷起的书页。
陆可拿出练习册,第一页大红叉连成一片,像一片火烧云。
“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女孩声音低,却带着倔强的尾音。
见遥想起自己 62 分的数学卷,
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鸽子:“先让它飞起来。”
她把分数拆成格子,每做对一题,鸽子就往前跳一格。
下课时,陆可跳了七格,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陆爸爸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
汤里浮着几粒薄荷,像小小的绿岛。
一周后,陆可的单元测试 65 分。
陆爸爸把卷子贴在冰箱门上,
像贴一张奖状,顺手又塞给见遥 400 块:
“下周加英语,一小时 60,行不行?”
见遥算了算,2160 的缺口瞬间缩短到 1760。
夜里回家,她把 400 块摊在书桌上,
外公戴上老花镜,一张张抚平:“陆先生人好,咱得对得起人家。”
外婆把 400 元记进账本,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第二个学生来得更突然。
那天傍晚,见遥在人民广场地铁通道里弹吉他赚零花,
弹的是《送别》,嗓音被通道的回声放大,像一条柔软的河。
一个穿破洞牛仔的男孩停下来,把十块钱扔进琴盒:
“喂,教不教指弹?”
男孩叫周漾,十七岁,职高辍学,
在附近琴行当学徒,工资微薄,梦想却是做职业吉他手。
见遥摇头:“我只会基础。”
周漾咧嘴:“那就一起学,我当学生,也当陪练。”
他把见遥带到琴行——
“回声”,藏在一栋老洋房的地下室,
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
琴行老板叫林叔,头发灰白,左耳缺了半块,
据说是年轻时打架被啤酒瓶削掉的。
地下室潮气重,墙上挂满旧琴,
每一把都贴着标签:年份、产地、故事。
周漾指着角落一把 1978 年的红棉吉他:
“它跟我是同一天生日。”
琴面有三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林叔拍拍琴颈:“想弹?先调弦。”
调弦时,周漾的手指被旧弦割破,血珠滚在指板,像一粒朱砂。
见遥递给他创可贴,
他笑:“音乐人得先流血,才能出声。”
林叔提出条件:
“地下室缺个看店助理,周六日 100 一天,
顺便给客人调弦、擦琴,干不干?”
见遥眼睛一亮:“干!”
2160 的缺口再次缩水:
家教 960(已到手) + 琴行 400(预支) = 1360,
还差 800。
她把进度条画到墙上,
最后一格空着,像一张等待落笔的乐谱。
八月第一周,台风再次擦肩。
地下室进水,琴行停业一天。
见遥和周漾把琴搬到地面,
一把一把擦水,像给溺水的人做人工呼吸。
林叔坐在门口抽烟,烟雾在潮湿空气里凝成白团。
“小顾,你知道这些琴为什么叫‘回声’吗?”
“因为它们弹过一次,就会留下一辈子的声音。”
烟灰落在水洼里,瞬间熄灭。
第二周,店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银发整齐,旗袍上绣着暗红牡丹。
她指着那把 1978 年的红棉:
“这是我儿子当年下乡插队带回来的,
后来他没回来,琴却一直唱。”
老太太手指颤抖,拨响第一根弦,
声音沙哑却温柔,像一条老河在月光下流动。
她愿意出 800 块,请人修好这把琴,
并在琴盒里留一封信:
“如果哪天有人弹它,请替我告诉它,妈妈很想他。”
林叔看向见遥:“你接不接?”
见遥点头,喉咙发紧。
修琴是一场外科手术。
她先用细砂纸打磨面板,
再用鱼胶填补裂缝,
最后上漆、抛光、调弦。
每做一步,老太太都坐在旁边,
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偶尔低头拭泪。
三天后,琴修好了,
漆面光亮,裂痕变成三条金色的河流。
老太太把 800 元压在琴盒里,
临走前,轻轻拥抱见遥:
“谢谢你,让它重新唱了。”
800 元到账,2160 的进度条彻底涂满。
见遥站在地下室,抱着修复好的红棉,
弹响第一个和弦,
声音像一条迟到的回信,在潮湿空气里久久回荡。
然而,钱刚凑齐,医院却传来新消息:
陈娟的复健方案升级,加入电刺激疗法,
每次需额外加 100,十二次共 1200。
新的缺口像新的悬崖,
见遥把 800 元攥得发烫,
第一次感到“够”字原来也会过期。
夜里,她坐在七楼阳台,
把修好的红棉放在膝头,
弹起《送别》,
声音轻,却倔强。
外公外婆没说话,只是静静听,
像听一条河在夜里继续向前。
末,琴行打烊后,
周漾搬出一只破旧音箱:
“咱们组个乐队吧,
地下通道驻唱,一晚最少 200。”
见遥愣住:“我不会驻唱。”
“那就弹,我来唱。”
林叔叼着烟,吐出一口白雾:
“驻唱证我可以帮你们办,
条件是——
第一首歌,得用那把红棉。”
见遥低头,指尖在琴弦上滑过,
像在抚摸一条未愈的伤口。
她抬头,眼里有光:
“好。”
八月最后一个周五,
地下通道,灯光昏黄,
回声在潮湿空气里放大。
周漾抱着主音吉他,
见遥抱着红棉,
音箱“滋啦”一声,
他们弹下第一个和弦。
行人驻足,硬币落在琴盒,
叮叮当当,像一场即兴的雨。
第一晚,收入 237.5。
见遥把硬币排成一排,
在笔记本上写下:
“Day1:237.5 / 1200,
悬崖变成缓坡,
缓坡尽头,是妈妈的右手。”
夜深,人群散尽。
周漾把最后一块硬币塞进她手心:
“顾见遥,你信吗?
每弹一次,那条河就离我们更近一步。”
见遥握紧硬币,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却笑得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地下通道的风穿堂而过,
把吉他声和硬币声一起,
吹向城市的另一端,
吹向医院 4 楼的复健室,
吹向母亲正在抬起的、
颤抖却坚定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