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中考冲刺班还没开始,但“挣钱”已经提前上线。
外公外婆的退休金只够日常开销,医院复查的药钱像无底洞。
见遥把招聘小广告翻了三遍,最后在地铁站出口找到一份“玻璃雨”兼职——
给新建写字楼的幕墙打胶,日结 120,早七晚五,包一顿午餐。
工作地点在浦东,离外滩 18 公里,要坐人生第一次地铁。
第一天上班,她五点半起床。
外婆把前一天剩下的栗子剥成仁,塞进她饭盒;
外公递给她一张折叠交通卡,背面贴着纸条:
“2 号线→世纪大道→转 9 号线→打浦桥,别坐反。”
见遥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透明手机壳里,像一张护身符。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条会呼吸的巨蟒。
车厢里全是西装、香水和没睡醒的哈欠。
见遥背着旧书包,怀里抱着外公的保温壶,被挤得双脚离地。
到世纪大道换乘时,她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差点上错反向列车,幸好看了一眼手机壳里的纸条。
工地在一条尚未竣工的街道。
抬头,五十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随时会折断。
工头老赵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得像扩音器:
“新来的小丫头?会爬高吗?”
见遥仰头,玻璃顶端悬着一条安全绳,晃得人眩晕。
她点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安全帽扣下来,遮住半张脸。
安全带勒住胸口,像一条冰冷的蛇。
第一次坐施工吊篮,上升 20 米,风立刻变得凶猛。
脚下是空的,城市的屋顶像一块块积木。
老赵在耳麦里吼:“别往下看!看手里的胶枪!”
胶枪重三公斤,枪口吐出乳白色的结构胶,
气味刺鼻,熏得眼睛直流泪。
她学着师傅的样子,把胶均匀涂在玻璃接缝处,
手腕抖得像筛糠。
上午 10 点,突降暴雨。
安全绳瞬间湿透,吊篮在风中摇晃。
玻璃幕墙变成无数倾斜的瀑布,
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灌,衣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
“全体下降!快!”
下降过程中,一阵横风吹来,
吊篮猛地撞向钢梁,
见遥的右肩狠狠磕在金属边缘,
疼得眼前发黑。
安全带却像一只手,死死把她拽回人间。
落地时,全身滴水,
保温壶里的栗子被雨水泡成糊状。
老赵拍拍她肩:“第一次就敢上 20 米,有种!”
说着递给她一张湿哒哒的百元钞票,
“今天算半天,60,外加 20 高温补贴。”
见遥接过,钱在手里皱得像一颗心。
雨越下越大,工地停工。
她躲在未完工的大厅里,
听见玻璃顶被雨点砸出密集的鼓声。
手机震动,是顾里里:
“台风来了,地铁部分停运,你咋回?”
“等雨小。”
“定位发我,我去接。”
十分钟后,顾里里撑着那把叮当猫黑伞,
踩着水花冲进工地,
手里还拎着两杯热豆浆。
见遥捧着杯子,指尖的凉意一点点化开。
回去的地铁上,乘客稀少。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幕扭曲成一幅抽象画。
顾里里用纸巾帮她擦头发,
动作笨拙却轻柔,像在擦一只落水的小猫。
“今天吓坏了吧?”
“还行,比数学最后一题简单。”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七楼,外公外婆守在门口。
外婆手里拿干毛巾,外公端着姜汤。
见遥把 80 块上交,
外婆却把钱重新塞进她口袋:
“自己攒着,交学费。”
外公把一张创可贴贴在她右肩的淤青上,
“明天别去了,台风天。”
见遥摇头:“工期紧,不去就换人。”
她没说,工地今天走了两个工人,
一个发烧,一个嫌钱少。
夜里,台风正式登陆。
窗外风声像千万头野兽在嘶吼。
见遥躺在床上,右肩火辣辣地疼。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记下今天的数字:
“Day1:80 元,肩伤 1 处,栗糊 1 份,地铁体验 +1。”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还活着,真好。”
凌晨三点,风雨最猛的时候,
门铃突然响起。
外公披衣去开,
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林嘉。
他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箱子里是——
赵启明留下的那把吉他。
“工地仓库进水,我路过,顺手捞了。”
林嘉把纸箱递给她,
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
“弦我换过了,软一点,别再弹出血。”
见遥接过吉他,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
像摸到一条刚醒的蛇。
台风过后,城市像被洗过的玻璃,
阳光刺眼,地面反光。
见遥继续上班,
只是右肩多了一块护肩垫,
是外婆用旧毛巾缝的,
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灰鸽。
地铁里,她把吉他横放在腿上,
车厢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安全帽、护肩、吉他,
像一支奇怪的乐队。
第十五天下班,
工头老赵把一张崭新的工资条递给她:
“全勤奖 200,加班费 180,合计 1400。”
见遥拿着钱,站在未完工的 50 层楼顶,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她对着城市大声喊:
“还差 1086.6!”
回声被风撕碎,
却惊起一群鸽子,
在金色的光里盘旋,
像给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