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把城市烤得吱吱作响。
学校提前放暑假,却给初三学生加开“小灶”——
每周一三五上午补课,下午自由自习。
王翠花在黑板上写下倒计时:
“距离中考,还有 355 天。”
粉笔末像雪,落在她泛白的鬓角。
赵启明的吉他被他爸爸一屁股坐断了琴颈。
原因是月考他只排年级第二。
“第二名不配玩音乐!”他爸把吉他扔进楼道,
琴箱裂出一道闪电形的缝,像一道嘲笑的嘴。
第二天,赵启明背着“残废”的吉他到校,
用透明胶缠了五圈,琴弦只剩三根。
他坐在操场看台最高处,
弹《丁香花》,声音劈叉,像哑掉的乌鸦。
见遥把铜鸽子胸针别在书包肩带上,
每天放学绕到看台,听那只“乌鸦”唱歌。
第六天,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
布包里是一副全新琴弦,
镀膜磷青铜,标价 46 块——
那是她洗了一星期碗,手指泡到脱皮才攒下的。
赵启明没接,盯着她指尖的创可贴:
“疼吗?”
“疼比欠你人情好受。”
换弦的时候,赵启明的手一直在抖。
新弦绷得紧,像随时会断。
见遥蹲在旁边,用指甲刀一点点帮他剪掉多余的弦头。
“我爸说,音乐救不了分数。”
“分数也救不了音乐。”
少年抬眼,第一次发现女孩睫毛那么长,
像两把小刷子,刷得他心里发痒。
吉他修好那天,王翠花突然宣布:
“学校艺术节,平行班也要出节目。”
班里瞬间炸锅。
赵启明举手:“我和顾见遥,吉他弹唱。”
众人起哄,见遥却红了脸:“我不会唱。”
“你负责唱,我负责弹。”
不容拒绝。
排练地点定在医院天台——
外公外婆住的小区离学校近,
中午没人,风大,适合练声。
见遥第一次开口唱《送别》,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赵启明笑着给她和声,
吉他声像一条柔软的绳子,
把她飘散的声音一点点拽回来。
艺术节彩排当晚,
后台灯泡昏黄,飞着一只蛾。
见遥穿一条白色棉布裙,
裙摆洗得有些透,能看见膝盖上的疤。
赵启明把铜鸽子胸针别在她领口:
“借你幸运物。”
“那你自己呢?”
他晃晃手腕——
一条黑色发圈,上面吊着颗塑料骷髅头,
“我妹的,她说辟邪。”八
节目单贴在公告栏:
“平行班 顾见遥、赵启明《送别》”
有人用红笔在后面加了一句:
“倒数第二个,压轴前炮灰。”
见遥路过时,把那句“炮灰”撕掉,
留下锯齿状的纸边,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演出那天,大礼堂座无虚席。
平行班的节目排在第 17 个,
前面是街舞、相声、古筝合奏。
轮到他们时,主持人故意拖长声调:
“下面,让我们给‘逆袭组合’一点掌声——”
掌声稀稀拉拉。
赵启明拨响第一个和弦,
见遥深吸气,
“长亭外,古道边……”
第一句声音轻,第二句却稳了,
第三句,她听见自己心跳和吉他弦同频。
礼堂渐渐安静。
唱到最后一句“夕阳山外山”,
赵启明突然加了一段指弹,
旋律像飞鸟掠过山巅,
全场灯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他们身上。
曲终,掌声炸开。
王翠花站在最后一排,用力拍红了手。
后台,顾里里冲进来,
把一大束满天星塞进见遥怀里:
“平行班杀疯了!”
赵启明冲她挑眉:“冰淇淋券,还作数吗?”
“作数,外加一顿兰州拉面。”
然而,掌声之后是更锋利的现实。
期末家长会,赵启明他爸当着全班家长的面,
把吉他弦一根根剪断:
“玩物丧志!中考考砸了,你拿什么赔?”
弦断的声音清脆,像耳光。
见遥站在人群外,
看见少年垂着头,
脖颈绷出倔强的线条。
第二天,赵启明没来学校。
他的课桌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
袋里是修好的吉他——
弦全部被换成了最便宜的钢弦,
音色硬得像吵架。
纸袋上贴着一张便签:
“顾见遥,谢谢你的铜鸽子。
我转学去浦东,吉他留给你。
下次比赛,别跑调。——Z”
暑假第一天,见遥背着吉他去医院天台。
弹第一下,弦太硬,指尖立刻出血。
她没停,
直到把《送别》弹完三遍,
直到血珠在六根弦上开出细小的红花。
最后,她把铜鸽子胸针别在吉他琴头,
像给一只断翅的鸟安上新的眼睛。
风掠过天台,
把她的声音和琴声一起,
吹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