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
天空像被捅开的墨缸,乌云一层层往下压。
学校却坚持如期举行期中考试——
“考完就放端午假,省得来回折腾。”
王翠花在讲台上敲黑板:“数学 120 分钟,最后一道大题 20 分,谁空着谁等死。”
考试铃响前五分钟,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瞬间黑成一口井,雨声倒灌进来,像井壁渗水。
备用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启动,灯光忽闪忽闪。
见遥坐在第三排中间,桌面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像水波。
卷子发下来,她翻到最后一页——
大题是函数与几何综合:
“已知直线 y=kx+b 与抛物线 y=ax²+c 交于 A、B 两点……”
她嘴角轻轻上扬:顾里里押中了。
雨点开始砸窗。
第一颗雨砸在玻璃上时,见遥写完选择;
第十颗雨砸下时,她翻到第二页;
第三十颗雨连成线,她已列完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
窗外,风把操场上的国旗吹成一条愤怒的红蛇。
考试结束前 10 分钟,暴雨升级为红色预警。
广播通知:
“所有学生原地待命,家长接方可离校。”
王翠花皱眉,撕下一张草稿纸写考场记录。
赵启明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看向前排那个瘦小背影。
他手里转着 2B 铅笔,心里默算:
最后一问取值范围,她会不会漏写开区间?
铃声终于响起。
灯闪两下,彻底熄灭。
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见遥站在窗边,雨幕像一张灰色帘子,把城市隔成两半。
手机没信号,座机占线。
她想起七楼的外公外婆——
外公膝盖不好,外婆眼睛夜里看不清。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得生疼。
顾里里冒雨冲到学校。
她头发湿成一缕一缕,手里却高举一把黑伞。
“走,我姐开车,送你回七楼!”
校门口积水没过脚踝,车堵成长龙。
顾里里的姐姐顾笙,大学刚毕业,开一辆二手 polo。
她摇下车窗,冲见遥吹口哨:“小英雄,上车!”
雨刷器疯狂摆动,仍赶不上雨的速度。
车在高架上像船,四周都是水雾。
见遥攥着手机,屏幕一亮——
一条陌生短信:
“遥遥,七楼进水,外公外婆已转移,勿念。——老葛”
她长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pol o 驶进小区时,积水已漫过一楼台阶。
老葛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广告伞,站在单元门口。
脚边是一只塑料盆,里面游着两条鲫鱼——
“菜市场淹了,捡的,给你妈补补。”
见遥噗嗤笑出声,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七楼安然无恙。
外公外婆坐在客厅,点着应急灯打扑克。
见遥进门,外婆先递毛巾,外公递上一杯热姜茶。
外婆说:“水淹不到七楼,我们当年就是看上这高度。”
外公补一句:“高处不胜寒,但胜水。”
夜里八点,暴雨最疯狂的时候,门铃响了。
赵启明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哈根达斯。
“我……我来履约。”
他站在门口,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像做错事的小狗。
外公外婆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回卧室。
客厅里,应急灯昏黄。
见遥拿毛巾给他:“你疯了?这么大雨。”
赵启明咧嘴一笑:“我怕你明天转学。”
冰淇淋冻得硬邦邦,两人拿勺子挖,一口一口,牙齿打颤。
吃到一半,停电了,灯灭,世界只剩雨声。
黑暗中,赵启明轻声说:
“最后一问,你答了开区间,对吧?”
见遥没答,只把冰淇淋推给他:“吃,会甜。”
暴雨持续到凌晨三点。
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
见遥躺在床上,听窗外雨势渐小。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班级群里刷屏:
“最后一题答案是多少?”
她敲下一行字:
“(-∞, 3)∪(3, +∞)。”
发送成功,群里安静三秒,然后炸锅:
“卧槽,我写反了!”
“顾见遥,牛!”
“转学生杀疯了!”
她关掉手机,翻个身,
听见外公外婆在隔壁房间小声打呼,
像两只同步的节拍器。
第二天,雨停。
天空被洗得发亮,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
学校门口积水退尽,留下一地梧桐叶。
公告栏贴出期中排名:
年级 287 人,顾见遥总分 572,年级 41,班级第 2。
仅比赵启明低 3 分。
王翠花把红榜拍在讲台上:
“平行班,也能杀进前五十。”
她第一次,朝见遥点了点头。
放学后,操场水洼里倒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赵启明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给她:
“外滩 18 号,冰淇淋券,两张。”
见遥接过,却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更小的小盒子:
“回礼。”
打开,是一枚铜制小鸽子胸针。
赵启明愣住。
“上次你说,你家吉他断了弦,我给你找了个新拨片。”
她把胸针别在他校服领口,鸽子振翅欲飞。
少年耳根微红,低头踢了踢水洼:
“那……下次考试,再比一场?”
“比就比。”
两人相视一笑,雨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脚边,
像给世界镀了一层薄薄的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