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校的第一次月考，在梅雨季来临前结束。
顾见遥把数学答题卡交上去时，铅笔芯“啪”地断了，像提前宣告结局。
三天后，成绩贴在公告栏：
语文 94，英语 91，数学 62。
班级第 42 名，倒数第七。
红榜前，赵启明——平行班的“小状元”——笑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哟，转学生，数学拖后腿啊。”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听见。
见遥攥紧书包带，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半月形。
平行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西侧，雨天漏雨，晴天漏光。
讲台旁的塑料桶里，永远泡着半截粉笔头。
第一次数学课，老师王翠花在黑板上写函数 y=kx+b。
粉笔“吱”一声断掉，她回头，目光精准落在见遥身上：
“顾见遥，你来讲讲 k 的含义。”
见遥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生疼。
“k……k 是斜率。”
“那 b 呢？”
“b……是截距。”
“截哪儿？”
全班哄笑，王翠花也笑，笑里带着刀片：
“平行班，本来就截在最底端。”
放学后，雨开始下。
见遥没带伞，站在走廊尽头数雨丝。
背后有人戳她肩——
顾里里。
对，就是那个在南站垃圾桶旁给她皮筋的顾里里。
她剪了短发，染成酒红色，在新学校读初二。
“巧吧？我姐在这当老师，我来等她。”
顾里里撑开一把黑伞，伞骨上挂着一串叮当猫铃铛。
“走，我送你回七楼。”
雨幕里，两人挤一把伞。
顾里里听她说完数学 62 分，笑得铃铛乱响：
“我当多大事，我数学 39。”
“可你是初二。”
“初二题目更难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见遥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公交站牌下，顾里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 A4：
“周末补课，我妈给我报的，老师是我姐室友，大学生，一小时 30，咱俩拼？”
见遥算了算兜里仅剩的 50，摇头：“我洗碗一小时才 10。”
顾里里把纸折成飞机，嗖地扔进雨沟：
“那就换资源——你洗碗，我洗笔，咱俩互补。”
第二天，顾里里真把“资源”带来了：
一叠打印好的错题本，封面写着“平行班逆袭计划”。
见遥翻开，第一页就是王翠花出的函数题，旁边用红笔标了三个大字：
“必考题”。
顾里里眨眼：“我姐室友说了，平行班不靠天赋，靠套路。”
周六，七楼客厅。
外公外婆去超市抢购特价鸡蛋，屋里只剩两个女孩。
顾里里把茶几当黑板，拿栗子当坐标点：
“栗子 A（3，4），栗子 B（-2，1），求直线方程。”
见遥咬着栗子壳，算得满嘴甜腥。
两个小时后，函数图像终于连成一条笔直的斜线。
顾里里鼓掌：“看，连栗子都会飞了。”
雨季最深那天，学校停电。
平行班教室黑成一口井。
王翠花抱着试卷，站在讲台上，声音冷得像井壁渗水：
“今天小测，谁不及格，谁留下补考。”
蜡烛光里，卷子发下来。
最后一道大题，正是栗子直线方程。
见遥的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像夜里七楼外公剥壳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她第一个交卷。
周三，成绩出来。
王翠花捏着红笔，站在讲台上，眉心跳动：
“顾见遥，92 分，全班第一。”
全班哗然。
赵启明脸色青得能滴雨。
下课铃响，王翠花经过见遥身边，低声丢下一句：
“运气不错。”
见遥抬头，声音轻却清晰：
“老师，下次我让您看看实力。”
放学路上，雨停了，地面积水倒映天空。
顾里里踩着水洼，溅起一串笑声：
“平行班也有春天！”
见遥却停在一家文具店橱窗前——
里头挂着一把透明雨伞，标价 28 块。
她摸了摸口袋，今天刚领的洗碗钱：40。
犹豫三秒，推门进去。
晚上，七楼。
外公外婆惊喜地发现：
餐桌上多了一把透明伞，伞柄吊着一张纸条——
“给外婆买菜用，雨天别滑倒。”
落款：遥遥。
外婆把伞转了一圈，像看一件奢侈品。
外公悄悄在账本上添一行：
“遥遥支出 28 元，第一次给家里买东西。”
夜里，见遥在错题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平行班不是终点，是起跳板。”
写完，她打开台灯最暗档，把那张 28 元小票夹进书页。
灯光下，小票边缘泛起一圈淡蓝，像雨后初晴的天。
凌晨两点，她起来上厕所。
经过客厅，发现外公坐在小板凳上，用钳子把一根铁丝弯成圆环。
“外公？”
“给你妈做康复握力器，省得花钱。”
铁丝在灯泡下闪着冷光，像那条曾经勒住她腰的校服铁丝。
见遥蹲下来，把铁丝尾端磨平。
祖孙俩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嚓、嚓”的砂纸声，和窗外滴答的雨。
雨停那天，学校公告栏贴出新的座位表：
顾见遥——第三排中间。
王翠花在讲台上敲黑板：
“期中考试，谁进步最大，谁往前坐。”
赵启明被调到最后一排。
下课铃响，他经过见遥桌前，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丢进她笔袋。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放学后，器材室见，敢不敢？”
傍晚，器材室门口。
赵启明插着兜，脚边放着一把断弦的吉他。
“顾见遥，打个赌。”
“赌什么？”
“期中考试，谁总分高，谁请对方吃外滩 18 号的冰淇淋。”
“你输得起？”
赵启明笑，虎牙闪亮：“我家有券。”
见遥伸出手掌：“成交。”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声音清脆，像雨后的第一声蝉鸣。
夜里，七楼的灯依旧亮到 12 点。
外婆在灯下缝校服第二颗备用纽扣。
外公把最后一根铁丝弯成一个小小的心形，挂在她的钥匙扣上。
见遥躺在床上，把错题本抱在胸前。
窗外，雨季最后的雷声滚过天边。
她闭上眼，听见雨滴落在透明伞上的声音——
哒哒，哒哒，
像有人在数倒计时：
3、2、1，
平行班的雨季，就要过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