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省人民医院急诊楼。
白炽灯亮得像太平间,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血腥味和廉价洗衣粉。
许见遥光着一只脚,脚底被柏油路磨出血泡,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淡红脚印。
她手里攥着那张床位收据,纸已经被汗和泪水浸得发软。前台护士头也不抬:“探视证。”
“我、我妈……陈娟,纺织二厂,手……机器……”
护士皱了下眉,在电脑里敲了几下,递给她一张绿色贴纸:
“住院部 B 区 4 楼,手外科。电梯坏了,走楼梯。”
楼梯间没有灯,安全指示牌闪着幽绿的光。
见遥一步跨三个台阶,踩到碎玻璃也不停。
四楼走廊尽头,一块红色“手术中”亮着。
门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老葛。
老葛还穿着那件掉色的棉袄,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桶盖没拧紧,热气从缝里钻出来。
“葛爷爷……”
老葛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却先冲她挤出笑:
“你妈刚进去,医生说……右手保得住,就是以后拿不起重东西。”
见遥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掉最后一根铁丝。
手术室的门“哗”一声打开,一个年轻医生探出头:
“陈娟家属?过来签个字。”
见遥扑过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连山。
他头发乱成鸟窝,身上散发着隔夜酒精和呕吐物的酸味,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瓶白酒。
“我签!我是她老公!”
医生皱了皱眉,把知情同意书递给他。
许连山拿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洞。
见遥看见“术后可能功能丧失”那行字,眼泪突然砸下来,把纸张晕出一个圆圆的灰色水痕。
手术持续五小时。
天亮时分,陈娟被推出来。
右手缠得像一只巨大的蚕茧,白纱布上渗着淡粉色的血。
麻药还没退,她眼神飘,却在人群中准确找到女儿。
“遥遥……”
声音轻得像棉絮落地。
见遥抓住母亲没受伤的左手,那只手粗糙、冰冷,掌心还有机油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
陈娟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角。
病房是六人间,最靠窗的 16 床。
隔壁床是个断指的小男孩,一直哭;对面床的老太太在骂儿媳没送鸡汤。
见遥坐在小板凳上,把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陈娟最爱喝的白菜豆腐汤,汤面浮着几粒油星。
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母亲嘴边。
陈娟只喝了两口就摇头:“留给你……还要上学。”
“我不上了。”
“胡说。”
陈娟用左手捏了捏女儿的脸,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长高了。
“你外公外婆留下的地址,在照片背面……去找他们。”
见遥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照片,指腹在“1986.10.12”上摩挲。
“那你呢?”
“妈做完复健就去找你……顶多半年。”
半年,对十三岁的见遥来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轨。
下午,护士来催缴住院押金:
“先交三千,后续看治疗情况。”
许连山把塑料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掉出几张零钱和一枚生锈的钥匙。
“我……我去想办法。”
他转身要走,见遥突然拽住他衣角,声音低却倔强:
“把钥匙给我。”
钥匙是厂区旧宿舍的,陈娟一直挂在腰间。
许连山愣了一下,竟没反驳,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踉踉跄跄地走了。
傍晚,老葛把见遥叫到楼梯间,递给她一个信封。
“我卖了六只鸽子,凑的,不多,别嫌。”
信封里是皱巴巴的五百块,上面还沾着一根灰鸽羽毛。
“葛爷爷……”
“你妈是我徒弟,当年我带出来的挡车工,我不能不管。”
老葛摸摸她的头,手心的茧子像砂纸。
“鸽子没了,我再孵。人没了,就真没了。”
夜里,病房熄灯。
见遥躺在陪护折叠床上,听母亲均匀的呼吸。
她悄悄爬起来,借着走廊的光,把那张床位收据摊平。
收据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下两行数字:
500(老葛) + 13.4(自己) = 513.4
离三千,还差 2486.6。
她把收据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母亲枕头下,一半折成小小方块,放进校徽背后。
然后,她拎起空水壶,走出病房。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
排队的是一群陪床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熬”。
见遥前面,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正拿手机打游戏——
林嘉。
他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跑回来。”
“你怎么在这?”
“我妈在这化疗,胃癌。”
林嘉扬扬下巴,指向 12 床。
见遥这才注意到,他卫衣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碘伏。
两个半大孩子,在深夜的开水间,共享同一盏惨白的灯。
林嘉从兜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数,一共 462 块。
“本来打算给我妈买蛋白粉的,先借你。”
见遥没接。
“以后还。”
“拿什么还?”
“我打工。”
林嘉吹了个泡泡糖,啪地破了:“行,算利息,一天一毛。”
他把钱塞进她掌心,动作粗鲁得像在扔一块烫手山芋。
回到病房,陈娟醒了。
“去哪了?”
“打水。”
“水壶空的。”
见遥把水壶藏到背后,咧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娟没追问,只是用左手拍拍床边:“上来,挤一挤。”
见遥脱掉鞋,钻进被窝。
母亲身上有纱布味、汗水味,还有淡淡的机油味。
她像小时候一样,把脸贴在母亲腋下,轻轻喊了一声:
“妈。”
“嗯?”
“我找到外公外婆了……在信封里。”
陈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伤口都疼。
“小骗子。”
“真的,他们住在外滩 18 号,一栋红色的楼。”
陈娟没拆穿,只是搂紧她,像搂着一只刚学会飞却迷路的鸽子。
凌晨三点,病房外传来“咕咕”声。
见遥蹑手蹑脚走出去——
小灰站在窗台上,翅膀尖沾着血,不知道是和野猫打架还是撞了玻璃。
她伸手,小灰跳上她掌心,爪子冰凉。
“你也回来了?”
鸽子歪头,像是在问:
“路太长,你一个人怎么飞?”
天快亮时,见遥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的手没有受伤,在梳棉机前飞舞,像两只白色的鸟。
父亲坐在废厂区屋顶,把酒瓶一个一个往下扔,瓶子在半空变成鸽子,扑啦啦飞向太阳。
而她站在铁轨尽头,手里攥着一张车票,车票背面写着:
“单程,返程,皆可。”十四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根羽毛。
灰白,带着细小的血丝。
她把羽毛夹进母亲的钱包,压在半张照片底下。
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给开水间贴了一张手写小广告:
“陪床护工,夜班看护,价格面议。”
落款——
“16 床家属,许见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