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18 次列车进站时,天刚破晓。
省城南站像一只刚睡醒的钢铁巨兽,吞吐着雾气与人流。
许见遥左脚刚踏上站台,广播里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旅客们请注意,K218 次列车已晚点两小时三十七分。”
晚点?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火车也会迟到,就像父亲永远赶不上她的家长会。
出站口挤满了人。
有举着“XX技校接新生”牌子的学长,有卖一次性口罩的小贩,还有抱着婴儿、眼睛哭得通红的女人。
许见遥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小灰在她肩头不安地扑棱,差点被安检员一把拍下来。
“活禽不能进站!”
“它不是活禽,是……导航。”
安检员被这个回答逗笑,摆摆手放她走了。
301 路公交的站牌立在广场最东侧,锈迹斑斑。
见遥走过去,才发现首班车要 6:30 才发。
她蹲在花坛边,打开老葛的水壶,抿了一口——
昨晚的跌打酒只剩下一小口,辣得她舌尖发麻。
旁边,一个穿黄色马甲的清洁工阿姨正在扫烟头,扫帚每划一下,灰尘就扬起一点。
“小姑娘,第一次来省城?”
“嗯。”
“南站没糖,别被骗。”
阿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大叔,大叔正拿着一罐“免费试吃”的麦芽糖,给路人分发。
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女人接过糖,刚咬一口,就被索价二十。
见遥下意识捂住口袋——十三块四毛,一分都不能少。
6:25,一辆 301 路晃晃悠悠进站。
车门打开时,小灰突然“咕”地一声,飞了出去。
见遥顾不上司机的催促,跟着鸽子一路狂奔。
小灰掠过一排早餐摊,掠过拉行李箱的人群,最后落在——
一只垃圾桶边缘。
那里,蹲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用一次性筷子挑盒饭里的肉丝。
男孩抬头,眼神像刚磨过的刀,亮得吓人。
“你的?”
“嗯。”
“它吃了我的饭。”
男孩举起只剩白饭的盒子。
见遥舔舔嘴唇,掏出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车票根:
“我……我只有十三块四,赔你行吗?”
男孩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成交,但我要现金。”
十三块四毛,第一次花出去——
8 块,给男孩买了两盒最便宜的盒饭;
5 块,给自己买了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
剩下四毛,男孩找了她两粒泡泡糖,荔枝味,包装纸皱得像旧报纸。
男孩叫林嘉,十五岁,比她还小两个月,却已经在南站“混”了半年。
他指了指垃圾桶后面的一排蓝色铁皮柜:
“我住那儿,储物柜改的,月租 200,你要不要合租?”
见遥抱紧书包:“我……要去外滩。”
林嘉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
“301 不到外滩,早改名了。你要坐 65 路,再转地铁 2 号线。”
见遥愣住——路线图是错的。
或者说,八年前的那张路线图,早就跟着城市一起翻新了。
林嘉决定好人做到底。
“我带你过去,换地铁。”
“你……不要上课?”
“我请假了,无期。”
他笑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
路上,他告诉她:
“南站是省城最会吃人的地方,别乱信人。
免费厕所要扫码,扫码就扣钱;
有人假装聋哑人塞卡片,塞完就围上来要钱;
还有‘老乡帮’,专骗外地小姑娘去洗头房。”
见遥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靠近他半步。
林嘉侧头看她:“你身上,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
她想了想,把扳手掏出来。
林嘉眼睛一亮:“铁的?卖废铁能换两碗面。”
见遥又把扳手塞回去:“不行,我妈说防身。”
地铁 2 号线人贴人,像一罐被摇晃过的沙丁鱼。
见遥护着书包,林嘉护着她。
广播报站:“人民广场到了,可换乘 1 号线。”
人群涌动,见遥被挤得双脚离地。
突然,一股力道猛地拽她——
林嘉把她往怀里一带,同时用膝盖顶开一只正探向她口袋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瞪了林嘉一眼,悻悻下车。
地铁继续向前,林嘉低声说:“看吧,南站没有糖。”
外滩比想象中远。
出了地铁站,还要再走两公里。
傍晚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水汽,吹在脸上像湿毛巾。
见遥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霓虹,第一次发现——
照片里的钟楼,比现实矮了一截;
照片里的男人,也比记忆模糊了一分。
她摸出口袋里的半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字:
“给娟,给遥遥,1986.10.12”
她忽然有点想哭,却听见肚子“咕咚”一声。
早上那杯豆浆早就消化完了。
林嘉把最后一颗泡泡糖塞进她手里。
“先找住的地方吧,再不吃东西,你要晕倒了。”
他带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招牌写着“青年公寓,床位 20/晚”。
前台阿姨嗑着瓜子,上下打量她:“身份证?”
见遥低头:“……没有。”
阿姨翻白眼:“那 30。”
林嘉帮她砍价:“25,包热水。”
阿姨吐掉瓜子壳:“成交,押一付一。”
见遥数出 25 块,手里只剩 2 块 4 毛。
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逃离不是“咣当”一声跳上车,而是无数细小的“叮当”声,把口袋里所有的安全感一点点掏空。
夜里十点,公寓灯管滋啦作响。
六人间,上下铺,空气里混合着脚臭、泡面和廉价香水味。
见遥睡上铺,林嘉睡下铺。
小灰站在窗框上,头埋在翅膀里打瞌睡。
林嘉忽然开口:“你下一站去哪儿?”
“找人。”
“亲人?”
“算吧。”
“找到了呢?”
“……不知道。”
林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名片上印着:
“阳光法律援助中心 志愿者 林嘉”
见遥瞪圆眼睛:“你?”
“假的,自己做的。但我真能帮人——
上个月,一个姐姐被老板拖欠工资,我陪她去劳动局,把钱要回来了。”
他咧嘴笑,牙齿在昏暗里白得吓人。
“许见遥,如果你需要律师……可以找我,半价。”
见遥捏着名片,忽然觉得,
省城南站没有糖,
但有人递给她一粒会发光的种子。
深夜,走廊的灯突然全灭。
一片漆黑里,下铺的林嘉轻声说:
“喂,你听见了吗?”
“什么?”
“火车声。”
见遥屏住呼吸——
果然,远处有“哐哧、哐哧”的回响,像一条巨蟒游走在城市地底。
林嘉的声音混在黑暗里:
“别怕,那是省城的心跳。
第一次听,我也怕;
听久了,就知道它不会咬人。”
见遥把被子拉到鼻尖,小声答:
“嗯,我在学。”
凌晨两点,她起来上厕所。
路过前台,电视正播夜间新闻:
“原纺织二厂职工陈娟,今日凌晨在车间突发意外,右手卷入梳棉机……”
画面一闪而过,镜头里是担架,担架上的人脸被白布盖住一半。
见遥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凉水混着残余的跌打酒,流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真正的逃离,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距离,
而是当你以为已经跑出很远,
命运却在背后轻轻喊了一声:
“喂,你鞋带散了。”
她转身冲进黑暗,
拖鞋跑掉一只,
手里攥着那张 25 块换来的床位收据,
像攥着一张回程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