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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省城南站没有糖

长风有信,良人未归

K218 次列车进站时,天刚破晓。

省城南站像一只刚睡醒的钢铁巨兽,吞吐着雾气与人流。

许见遥左脚刚踏上站台,广播里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旅客们请注意,K218 次列车已晚点两小时三十七分。”

晚点?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火车也会迟到,就像父亲永远赶不上她的家长会。

出站口挤满了人。

有举着“XX技校接新生”牌子的学长,有卖一次性口罩的小贩,还有抱着婴儿、眼睛哭得通红的女人。

许见遥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小灰在她肩头不安地扑棱,差点被安检员一把拍下来。

“活禽不能进站!”

“它不是活禽,是……导航。”

安检员被这个回答逗笑,摆摆手放她走了。

301 路公交的站牌立在广场最东侧,锈迹斑斑。

见遥走过去,才发现首班车要 6:30 才发。

她蹲在花坛边,打开老葛的水壶,抿了一口——

昨晚的跌打酒只剩下一小口,辣得她舌尖发麻。

旁边,一个穿黄色马甲的清洁工阿姨正在扫烟头,扫帚每划一下,灰尘就扬起一点。

“小姑娘,第一次来省城?”

“嗯。”

“南站没糖,别被骗。”

阿姨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大叔,大叔正拿着一罐“免费试吃”的麦芽糖,给路人分发。

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女人接过糖,刚咬一口,就被索价二十。

见遥下意识捂住口袋——十三块四毛,一分都不能少。

6:25,一辆 301 路晃晃悠悠进站。

车门打开时,小灰突然“咕”地一声,飞了出去。

见遥顾不上司机的催促,跟着鸽子一路狂奔。

小灰掠过一排早餐摊,掠过拉行李箱的人群,最后落在——

一只垃圾桶边缘。

那里,蹲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用一次性筷子挑盒饭里的肉丝。

男孩抬头,眼神像刚磨过的刀,亮得吓人。

“你的?”

“嗯。”

“它吃了我的饭。”

男孩举起只剩白饭的盒子。

见遥舔舔嘴唇,掏出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车票根:

“我……我只有十三块四,赔你行吗?”

男孩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成交,但我要现金。”

十三块四毛,第一次花出去——

8 块,给男孩买了两盒最便宜的盒饭;

5 块,给自己买了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

剩下四毛,男孩找了她两粒泡泡糖,荔枝味,包装纸皱得像旧报纸。

男孩叫林嘉,十五岁,比她还小两个月,却已经在南站“混”了半年。

他指了指垃圾桶后面的一排蓝色铁皮柜:

“我住那儿,储物柜改的,月租 200,你要不要合租?”

见遥抱紧书包:“我……要去外滩。”

林嘉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

“301 不到外滩,早改名了。你要坐 65 路,再转地铁 2 号线。”

见遥愣住——路线图是错的。

或者说,八年前的那张路线图,早就跟着城市一起翻新了。

林嘉决定好人做到底。

“我带你过去,换地铁。”

“你……不要上课?”

“我请假了,无期。”

他笑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

路上,他告诉她:

“南站是省城最会吃人的地方,别乱信人。

免费厕所要扫码,扫码就扣钱;

有人假装聋哑人塞卡片,塞完就围上来要钱;

还有‘老乡帮’,专骗外地小姑娘去洗头房。”

见遥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靠近他半步。

林嘉侧头看她:“你身上,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

她想了想,把扳手掏出来。

林嘉眼睛一亮:“铁的?卖废铁能换两碗面。”

见遥又把扳手塞回去:“不行,我妈说防身。”

地铁 2 号线人贴人,像一罐被摇晃过的沙丁鱼。

见遥护着书包,林嘉护着她。

广播报站:“人民广场到了,可换乘 1 号线。”

人群涌动,见遥被挤得双脚离地。

突然,一股力道猛地拽她——

林嘉把她往怀里一带,同时用膝盖顶开一只正探向她口袋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瞪了林嘉一眼,悻悻下车。

地铁继续向前,林嘉低声说:“看吧,南站没有糖。”

外滩比想象中远。

出了地铁站,还要再走两公里。

傍晚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水汽,吹在脸上像湿毛巾。

见遥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霓虹,第一次发现——

照片里的钟楼,比现实矮了一截;

照片里的男人,也比记忆模糊了一分。

她摸出口袋里的半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字:

“给娟,给遥遥,1986.10.12”

她忽然有点想哭,却听见肚子“咕咚”一声。

早上那杯豆浆早就消化完了。

林嘉把最后一颗泡泡糖塞进她手里。

“先找住的地方吧,再不吃东西,你要晕倒了。”

他带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招牌写着“青年公寓,床位 20/晚”。

前台阿姨嗑着瓜子,上下打量她:“身份证?”

见遥低头:“……没有。”

阿姨翻白眼:“那 30。”

林嘉帮她砍价:“25,包热水。”

阿姨吐掉瓜子壳:“成交,押一付一。”

见遥数出 25 块,手里只剩 2 块 4 毛。

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逃离不是“咣当”一声跳上车,而是无数细小的“叮当”声,把口袋里所有的安全感一点点掏空。

夜里十点,公寓灯管滋啦作响。

六人间,上下铺,空气里混合着脚臭、泡面和廉价香水味。

见遥睡上铺,林嘉睡下铺。

小灰站在窗框上,头埋在翅膀里打瞌睡。

林嘉忽然开口:“你下一站去哪儿?”

“找人。”

“亲人?”

“算吧。”

“找到了呢?”

“……不知道。”

林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名片,递上去。

名片上印着:

“阳光法律援助中心 志愿者 林嘉”

见遥瞪圆眼睛:“你?”

“假的,自己做的。但我真能帮人——

上个月,一个姐姐被老板拖欠工资,我陪她去劳动局,把钱要回来了。”

他咧嘴笑,牙齿在昏暗里白得吓人。

“许见遥,如果你需要律师……可以找我,半价。”

见遥捏着名片,忽然觉得,

省城南站没有糖,

但有人递给她一粒会发光的种子。

深夜,走廊的灯突然全灭。

一片漆黑里,下铺的林嘉轻声说:

“喂,你听见了吗?”

“什么?”

“火车声。”

见遥屏住呼吸——

果然,远处有“哐哧、哐哧”的回响,像一条巨蟒游走在城市地底。

林嘉的声音混在黑暗里:

“别怕,那是省城的心跳。

第一次听,我也怕;

听久了,就知道它不会咬人。”

见遥把被子拉到鼻尖,小声答:

“嗯,我在学。”

凌晨两点,她起来上厕所。

路过前台,电视正播夜间新闻:

“原纺织二厂职工陈娟,今日凌晨在车间突发意外,右手卷入梳棉机……”

画面一闪而过,镜头里是担架,担架上的人脸被白布盖住一半。

见遥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凉水混着残余的跌打酒,流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真正的逃离,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距离,

而是当你以为已经跑出很远,

命运却在背后轻轻喊了一声:

“喂,你鞋带散了。”

她转身冲进黑暗,

拖鞋跑掉一只,

手里攥着那张 25 块换来的床位收据,

像攥着一张回程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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