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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外滩 18 号没有红灯

长风有信,良人未归

三天后,清晨六点,陈娟术后第一次换药。

纱布层层揭开,像拆一个残忍的礼物。

右手五根手指,三根钢针固定,两根紫得像冻坏的萝卜。

医生语气平静:“恢复得不错,但以后灵活度有限,不能提重物。”

陈娟点头,笑得像把刀片含在嘴里。

见遥站在床尾,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 16 床窗口斜射进来,把病房割成两半。

一半是暖的,一半是冷的。

见遥坐在冷的那半,数母亲指甲上的裂纹。

裂纹共七条,对应七夜陪护。

她把自己的指甲也剪短,剪到肉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疼。

老葛又来了,拎着一个更大的保温桶。

桶里是鸽子汤,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像血滴。

“你妈喝汤,你吃肉。”

见遥把两只鸽腿夹到母亲碗里,自己啃翅膀,骨头咬得咯吱响。

老葛看着她,忽然说:“我托人给你找了份活儿,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医院食堂洗碗,一小时十块。”

“我干。”

“不累?”

“累比穷好受。”

老葛点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卷纱布:“那就把翅膀包一包,别割了手。”

第一天夜班,食堂后厨蒸汽翻滚。

见遥穿一件蓝色塑胶围裙,袖口用皮筋勒紧,仍挡不住水往手臂里灌。

碗碟像雪崩,永远洗不完。

洗洁精腐蚀指尖,指纹被泡得发白。

十点收工,她领到 40 块钱,纸币潮湿,带着油星子。

走出后厨,腰已经直不起来,却先在楼梯口买了一杯速溶豆浆——

3 块,滚烫,捧在手心像捧着小小的日出。

回到病房,灯已熄。

陈娟没睡,左手握着一枚旧手机——

诺基亚 1110,按键磨到发亮,是老葛昨天刚给的二手。

“妈?”

“嘘,你听。”

手机里传来一条 60 秒的语音,沙沙作响:

“遥遥,我是外公……你妈小时候最爱吃外滩 18 号的糖炒栗子……地址没变,你来,我们等你。”

语音末尾,有老人咳嗽的声音,像一条旧磁带被倒带。

见遥蹲下来,把额头抵在母亲膝盖:“等我攒够车票。”

陈娟摸摸她的后颈:“傻孩子,外公说了,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一辆银灰色小面包停在住院部门口。

车门拉开,走下来两位白发老人。

外公穿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外婆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身写着“上海制药厂”。

见遥在病房走廊远远看见,喉咙忽然发紧。

外婆先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两条透明的小溪。

外公却只是点头,连说了三声“像,真像”。

陈娟被护士推着去拍复查片。

病房里只剩下老人和女孩。

外婆打开保温桶,栗子香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外公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1986 年,外滩 18 号门前,陈娟扎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

背景里,钟楼指针停在 10 点 12 分。

见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同一行钢笔字:

“给娟,给遥遥。”

她忽然明白,母亲的名字“娟”,原来取自“杜鹃”的“鹃”少一个“鸟”。

——“鸟飞走了,人还在。”

外公外婆想立刻带她走。

见遥却摇头:“我得把工钱结完,还要照顾妈。”

外婆握住她满是裂口的手:“那就一起照顾。”

当天下午,外婆在病房支起折叠床;

外公跑遍医院附近打印店,把那张半张照片放大成 A4,贴在床头。

陈娟看着放大的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时候,我还笑得动。”

第四天傍晚,医院食堂。

见遥正把最后一筐碗碟推进消毒柜,背后有人拍她肩。

回头,是林嘉。

他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色比上次更苍白。

“我妈走了,昨晚。”

声音轻得像说“今天下雨”。

见遥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池,溅起一片泡沫。

林嘉把一张对折的纸塞给她:“她的住院押金退了 900,我留 500 办后事,剩下给你。”

见遥没接。

林嘉直接把纸币塞进她围裙口袋:“别推,我嫌烦。”

转身时,他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

夜里十点,见遥把 400 块钱叠成小方块,压在母亲枕头下。

陈娟摸到钱,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病房灯熄后,走廊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

见遥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听那颗心脏跳得铿锵有力。

她小声说:“妈,等我攒够 2486.6,我们就一起回家。”

陈娟拍拍她的背:“傻话,我们本来就在回家。”

第五天清晨,外公的小面包再次停在住院部门口。

这次,陈娟也被护士扶上了车。

外婆把后座放平,铺上自家带来的碎花棉被。

见遥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保温桶,桶里是剩下的鸽子汤。

小灰站在后视镜上,歪头看窗外。

车子启动那刻,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外公跟着哼了两句,跑调,却唱得很认真。

见遥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草腥。

她忽然想起老葛的话:

“鸽子试飞,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记得回来的路。”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在脚下展开。

外滩的钟楼出现在视线里,指针依旧停在 10 点 12 分——

那是照片里的时间,也是母亲永远年轻的瞬间。

然而见遥很快发现:

外滩 18 号已经变成了一家奢侈品旗舰店,橱窗里摆着金色手包,标价六万八。

没有糖炒栗子,也没有红灯。

外公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旗舰店隔壁一条窄巷:

“老房子拆了,外公外婆现在住后面的小区,七楼,没电梯。”

见遥点点头,笑了。

笑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原来“回家”不是回到某个地点,

而是回到有人等你、有人留灯的地方。

上楼前,她仰头数窗户。

七楼,左数第三户,厨房的灯亮着。

外婆在窗口招手,身影被灯光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见遥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里面,装着半张照片、一只扳手、

一张 25 块的床位收据、

以及 2486.6 里已经凑到的 913.4。

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像踏上一条漫长的、还在延伸的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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