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点,陈娟术后第一次换药。
纱布层层揭开,像拆一个残忍的礼物。
右手五根手指,三根钢针固定,两根紫得像冻坏的萝卜。
医生语气平静:“恢复得不错,但以后灵活度有限,不能提重物。”
陈娟点头,笑得像把刀片含在嘴里。
见遥站在床尾,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 16 床窗口斜射进来,把病房割成两半。
一半是暖的,一半是冷的。
见遥坐在冷的那半,数母亲指甲上的裂纹。
裂纹共七条,对应七夜陪护。
她把自己的指甲也剪短,剪到肉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疼。
老葛又来了,拎着一个更大的保温桶。
桶里是鸽子汤,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像血滴。
“你妈喝汤,你吃肉。”
见遥把两只鸽腿夹到母亲碗里,自己啃翅膀,骨头咬得咯吱响。
老葛看着她,忽然说:“我托人给你找了份活儿,晚上六点到十点,在医院食堂洗碗,一小时十块。”
“我干。”
“不累?”
“累比穷好受。”
老葛点点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卷纱布:“那就把翅膀包一包,别割了手。”
第一天夜班,食堂后厨蒸汽翻滚。
见遥穿一件蓝色塑胶围裙,袖口用皮筋勒紧,仍挡不住水往手臂里灌。
碗碟像雪崩,永远洗不完。
洗洁精腐蚀指尖,指纹被泡得发白。
十点收工,她领到 40 块钱,纸币潮湿,带着油星子。
走出后厨,腰已经直不起来,却先在楼梯口买了一杯速溶豆浆——
3 块,滚烫,捧在手心像捧着小小的日出。
回到病房,灯已熄。
陈娟没睡,左手握着一枚旧手机——
诺基亚 1110,按键磨到发亮,是老葛昨天刚给的二手。
“妈?”
“嘘,你听。”
手机里传来一条 60 秒的语音,沙沙作响:
“遥遥,我是外公……你妈小时候最爱吃外滩 18 号的糖炒栗子……地址没变,你来,我们等你。”
语音末尾,有老人咳嗽的声音,像一条旧磁带被倒带。
见遥蹲下来,把额头抵在母亲膝盖:“等我攒够车票。”
陈娟摸摸她的后颈:“傻孩子,外公说了,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一辆银灰色小面包停在住院部门口。
车门拉开,走下来两位白发老人。
外公穿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外婆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身写着“上海制药厂”。
见遥在病房走廊远远看见,喉咙忽然发紧。
外婆先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两条透明的小溪。
外公却只是点头,连说了三声“像,真像”。
陈娟被护士推着去拍复查片。
病房里只剩下老人和女孩。
外婆打开保温桶,栗子香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外公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1986 年,外滩 18 号门前,陈娟扎两条麻花辫,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
背景里,钟楼指针停在 10 点 12 分。
见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同一行钢笔字:
“给娟,给遥遥。”
她忽然明白,母亲的名字“娟”,原来取自“杜鹃”的“鹃”少一个“鸟”。
——“鸟飞走了,人还在。”
外公外婆想立刻带她走。
见遥却摇头:“我得把工钱结完,还要照顾妈。”
外婆握住她满是裂口的手:“那就一起照顾。”
当天下午,外婆在病房支起折叠床;
外公跑遍医院附近打印店,把那张半张照片放大成 A4,贴在床头。
陈娟看着放大的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时候,我还笑得动。”
第四天傍晚,医院食堂。
见遥正把最后一筐碗碟推进消毒柜,背后有人拍她肩。
回头,是林嘉。
他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色比上次更苍白。
“我妈走了,昨晚。”
声音轻得像说“今天下雨”。
见遥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池,溅起一片泡沫。
林嘉把一张对折的纸塞给她:“她的住院押金退了 900,我留 500 办后事,剩下给你。”
见遥没接。
林嘉直接把纸币塞进她围裙口袋:“别推,我嫌烦。”
转身时,他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
夜里十点,见遥把 400 块钱叠成小方块,压在母亲枕头下。
陈娟摸到钱,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病房灯熄后,走廊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
见遥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听那颗心脏跳得铿锵有力。
她小声说:“妈,等我攒够 2486.6,我们就一起回家。”
陈娟拍拍她的背:“傻话,我们本来就在回家。”
第五天清晨,外公的小面包再次停在住院部门口。
这次,陈娟也被护士扶上了车。
外婆把后座放平,铺上自家带来的碎花棉被。
见遥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保温桶,桶里是剩下的鸽子汤。
小灰站在后视镜上,歪头看窗外。
车子启动那刻,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外公跟着哼了两句,跑调,却唱得很认真。
见遥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草腥。
她忽然想起老葛的话:
“鸽子试飞,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记得回来的路。”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在脚下展开。
外滩的钟楼出现在视线里,指针依旧停在 10 点 12 分——
那是照片里的时间,也是母亲永远年轻的瞬间。
然而见遥很快发现:
外滩 18 号已经变成了一家奢侈品旗舰店,橱窗里摆着金色手包,标价六万八。
没有糖炒栗子,也没有红灯。
外公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旗舰店隔壁一条窄巷:
“老房子拆了,外公外婆现在住后面的小区,七楼,没电梯。”
见遥点点头,笑了。
笑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原来“回家”不是回到某个地点,
而是回到有人等你、有人留灯的地方。
上楼前,她仰头数窗户。
七楼,左数第三户,厨房的灯亮着。
外婆在窗口招手,身影被灯光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见遥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里面,装着半张照片、一只扳手、
一张 25 块的床位收据、
以及 2486.6 里已经凑到的 913.4。
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像踏上一条漫长的、还在延伸的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