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左奇函起得很早。
不是失眠,是被阳光晃醒的。新公寓朝南,窗帘还没来得及换,薄薄一层纱根本挡不住盛夏清晨的光。他眯着眼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他赤脚走出去,杨博文正站在灶台前煮粥,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还没打理,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左奇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早。”
“早。”杨博文没回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洗漱了吗?”
“没有。”
“那先去洗。”
“不饿。”左奇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抱一会儿。”
杨博文没再赶他,手里的勺子继续搅着,火调小了些。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左奇函才松开手,慢吞吞地去洗漱。
早餐是白粥配一碟小菜,还有昨天买的面包,烤了一下,抹了黄油。很简单,但左奇函吃得很满足。他一边喝粥一边翻手机,看仓库那边装修队的报价。
“录音间他们报了两万三。”
杨博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报价单:“隔音材料贵。”
“嗯,但必须做。不然录出来的东西没法听。”左奇函放下手机,“下午去看看?”
“好。”
上午张桂源打来电话,说他今天休息,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左奇函说下午要去仓库,张桂源立刻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顺便帮你搬东西”。左奇函想说没什么可搬的,但张桂源已经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三个人在仓库碰面。
张桂源今天难得穿得整齐——不是说他平时不整齐,而是今天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明显是新买的,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像是要去相亲。
左奇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有约会?”
“没有啊。”张桂源理了理领口,“我就是……想穿得体一点。”
“你以前来看我们从来不穿得这么体面。”
张桂源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人总是会变的”,就快步走进仓库,开始东看西看,假装对装修很感兴趣。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耸耸肩,表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仓库的改造方案基本定了。左奇函想在里间隔出一个简易的录音间,外面保留原来的样子,可以会客也可以练琴。施工队下周一进场,工期大概两周。
三个人在仓库里量尺寸、画草图,忙到四点多。张桂源提议去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坐坐,说是“网友推荐”,评价很高。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咖啡馆了?”
“我一直关注。”张桂源理直气壮,“人要有生活品质。”
咖啡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后门出去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
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左奇函点了一杯美式,杨博文要了拿铁,张桂源对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杯名字很花哨的“桂花酒酿拿铁”。
“你确定好喝?”左奇函怀疑地看着他。
“不知道,名字好听。”张桂源把菜单还给服务生,一抬头,目光定住了。
左奇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子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鱼池边,拿着一个小网兜,在捞水面上漂着的落叶。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专注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捞完落叶,直起身,把网兜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鱼池拍了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张桂源直愣愣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张桂源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假装看菜单。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
左奇函和杨博文同时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怎么了?”左奇函明知故问。
“没什么,有点热。”张桂源端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
杨博文看了一眼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张桂源泛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端起拿铁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几杯咖啡——原来他是这里的店员。
他走到他们桌前,将三杯咖啡一一放下,动作很轻很稳。
“美式是这位先生的,拿铁是那位先生的,”他看了一眼张桂源,“桂花酒酿拿铁是这位先生的。请慢用。”
他的声音不低沉也不清亮,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质感,像秋天下午的风。
张桂源接过咖啡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杯碟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张桂源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店里,消失在吧台后面。
“回神了。”左奇函敲了敲桌子。
张桂源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朵更红了。他端起那杯桂花酒酿拿铁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杨博文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微调侃的表情。
“好喝吗?”他问。
“好喝。”张桂源吸着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张桂源这个人,怕是栽了。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那个年轻人出来送了几次咖啡,每次经过他们桌边,张桂源都会不自觉地坐直一些,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追着人家。
左奇函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第七次偷瞄的时候,轻声说:“你再这样看下去,人家以为你是变态。”
张桂源被噎得说不出话,终于收敛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张桂源去结账。吧台后面,那个年轻人正在擦杯子,看到张桂源过来,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他递来的账单。
“三杯,一共八十六。”他报完价,等张桂源扫码付款,忽然开口,“你是第一次来?”
张桂源愣了一下:“嗯,朋友推荐。”
那人点了点头,将找零递给他:“我们家的桂花酒酿拿铁,甜度可以调的。下次如果不喜欢太甜,可以提前说。”
张桂源接过零钱,脑子里乱成一团,嘴上机械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走。
“等一下。”
张桂源停下脚步。
那个人从吧台后面探出身子,拿起一张名片递给他:“我们店有会员卡,下次来可以积分。”
张桂源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着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个名字:张函瑞。
张函瑞。
张桂源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抬头想说句什么,但那人已经转身继续擦杯子了,只留给他一个淡定的背影。
走出咖啡馆,左奇函和杨博文在巷口等他。
“怎么这么久?”左奇函问。
张桂源没回答,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张函瑞。”他念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收进了钱包。
左奇函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行,有名字了。下一步呢?”
“什么下一步?”张桂源把钱包揣好,故作镇定,“我就是觉得他家的咖啡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你是觉得咖啡不错,还是觉得人不错?”
张桂源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杨博文走在旁边,看着张桂源那一脸藏不住的心思,心里忽然觉得很轻快。这个人,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端着一杯咖啡走进了杨博文封闭的世界。现在,该有人端着一杯咖啡,走进他的世界了。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巷子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张桂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走在后面,手牵着手,十指交握。
“你说,他那个一见钟情,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左奇函低声说。
杨博文想了想:“他对我们的事,也从来不慢。”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张桂源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从来不会犹豫。
“希望那个张函瑞,是个好人。”左奇函说。
杨博文握紧了他的手。
“会的。”
夜幕降临,三个人在巷口分开。张桂源说要回去研究一下那家咖啡馆的菜单,左奇函和杨博文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又渐渐并在一起。
回到家,左奇函去露台上收晾了一天的床单。杨博文在厨房里烧水,准备泡茶。露台上的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抱着床单走进来,闻到厨房飘出的茶香,忽然觉得胸腔里塞满了某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
“博文。”
“嗯?”
“明天我们去买窗帘吧。”
杨博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急吗?”
“急了。”左奇函把床单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每天早上都被太阳晃醒,想多睡会儿都不行。”
杨博文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明天去买。”
其实左奇函不是真的被太阳晃醒。他只是想和杨博文一起去做一件很日常的、很小的事。挑窗帘,选颜色,量尺寸,讨价还价——这些平淡的、琐碎的、属于两个人的事情,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现在,它们就在明天。
他走过去,从杨博文手里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甘很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橘色。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靠着肩,各自看着手机。左奇函在翻装修的资料,杨博文在看远程项目的邮件。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这沉默不冷,是温的,是被填满的。
露台上,晚风吹过,薄荷叶轻轻摇曳,绣球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美女作者感觉自己写文太淡了,接下来容我构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