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深水

左奇函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

他把信交给了林律师，把那些沉甸甸的真相从自己手里交了出去，然后回到酒店，和杨博文一起吃夜宵，聊婚礼的细节，看起来一切如常。他甚至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几次。

但杨博文不是别人。

他认识左奇函太久，久到能分辨出他每一个笑容底下的温度。那天晚上左奇函的笑，像是隔着一层薄冰——看起来完整，踩上去就会碎。

杨博文没有当场戳破。

他只是默默地给左奇函倒了杯温水，默默地在睡前将手覆上他的手背，默默地在黑暗中听着身边那个人始终没有变得均匀的呼吸。

失眠的不止左奇函一个。

第二天一早，张桂源打来电话，兴冲冲地说他找到了一家超棒的喜糖定制店，问要不要一起去选。左奇函应了好，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杨博文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等他挂断电话，才开口：“我陪你去？”

“不用，你昨天不是说有个项目要收尾吗？忙你的，我和桂源去就行。”

杨博文看着他，点了点头。

左奇函出门后，杨博文没有打开电脑，而是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车流。

他想起昨天左奇函回来的样子。外套口袋鼓鼓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进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喊“我回来了”，而是沉默地换了鞋，在玄关站了片刻，才走进来。

拥抱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不是那种见到爱人时雀跃的快，是那种——压抑着什么、不想被发现的快。

杨博文将手伸进自己口袋，摸到了那枚戒指。他轻轻转动它，光滑的戒面在指尖打转。

左奇函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逼问。

但有些东西，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另一边的喜糖店，张桂源正对着几十种糖果挑花了眼。

“这个太甜，这个包装不好看，这个——哎左少你觉得呢？”他转头看向左奇函，发现对方正盯着一盒普通的牛奶糖发呆，眼神明显没有聚焦。

张桂源放下手里的样品，凑近了些。

“左少？”

左奇函回过神：“嗯？”

“我问你这种怎么样。”张桂源指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语气随意，但目光带着审视。

“可以。”左奇函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博文喜欢吃不太甜的，这种会不会太甜？”

张桂源没接话，而是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左奇函移开视线，拿起另一盒糖看了看：“没什么。”

“你骗博文可以，骗我？”张桂源压低声音，“你那眼神，跟当年在苏黎世酒吧里一模一样。别跟我说没事。”

左奇函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糖放回货架上。

“我妈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意外。”

张桂源愣住了。

左奇函没有细说，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张桂源的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沉沉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无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左奇函摇摇头：“不怎么办。该交的都交给律师了。他已经在监狱里，这些事只能让他罪加一等，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他说得平静，但张桂源看到他的手，握着那盒糖，指节泛白。

“左少。”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张桂源。

“婚礼照常办，”张桂源说，“糖照常选，日子照常过。那些破事，该处理处理，该放下放下。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拿起那盒牛奶糖。

“就这种吧。博文应该喜欢。”

张桂源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傍晚，左奇函回到酒店。杨博文还坐在窗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视线显然不在上面。

“我回来了。”

“嗯。”杨博文合上电脑，站起来，“选好了？”

“选好了，牛奶糖，你说过喜欢的那种。”左奇函将样品放在桌上，“桂源还非要买一堆其他口味的，说什么‘备着总没错’。”

杨博文看着那盒牛奶糖，又看向左奇函。

“奇函。”

“嗯？”

“你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但不要假装没事。”

左奇函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要逼你，”杨博文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难受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扛。”

左奇函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博文。”

“嗯。”

“我妈……是被害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左奇函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碎了，是裂了。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裂缝里渗出来，让他几乎窒息。

杨博文没有震惊，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了。”

就四个字。

没有“你怎么不早说”，没有“那你要怎么办”，没有那些多余的、需要他去回应的安慰。

只是“我知道了”。

然后是一个安静的、温热的拥抱。

左奇函将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抱着杨博文，抱着这个唯一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回应着某种无声的呼唤。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直到左奇函的手臂渐渐放松，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博文。”

“嗯。”

“婚礼……不会推迟。”

杨博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知道。”

“我想在那天，告诉他，”左奇函顿了顿，“告诉所有人，我有你了。我有家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晚，左奇函终于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他只是沉沉地、安稳地睡在杨博文身边，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盔甲的、疲惫的孩子。

杨博文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左奇函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即使在睡梦中也未完全散去的浅痕。

窗外月光如水。

他知道，有些伤口不会因为一场婚礼就愈合，有些真相不会因为被交出去就失去重量。但没关系。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婚礼倒计时，还有二十天。

美女作者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