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左奇函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我很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内而外的松弛。他依然会对着婚礼清单皱眉,依然会和施工队争论插座的位置,依然会被张桂源那些不着调的司仪词逗得直摇头。但他不再在深夜独自坐到阳台,不再在饭吃到一半时忽然走神,不再需要杨博文去“发现”他的异常——因为他已经不再藏了。
有一天傍晚,两人从仓库出来,沿着巷子往路口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今天给林叔打了电话,”左奇函忽然开口,“问他那些证据的进展。”
杨博文偏头看他。
“林叔说,材料已经递交了。法院那边会重新审理,但周期很长,可能半年,可能一年。而且,他已经在服刑,就算追加罪名,刑期也不会增加太多。”左奇函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听完,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杨博文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要放过他,”左奇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是说,我不想再让他占用我的情绪了。他害死了我妈,让我活了那么多年像个工具,差点毁了我和你……但他不配。他不配让我继续痛苦,也不配让你陪着我一起难受。”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有太多东西——愤怒、不甘、恨意、恐惧、疲惫……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不再是一片混沌。它们像是被梳理过的线,一根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左奇函牵起他的手,指尖摩挲着那枚素圈戒指,“我还是那句话——婚礼照常。该办的事办完,该请的人请到。以后的日子,我和你过。以前的事,该放的就放。”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他不配。”
左奇函愣了一下。
杨博文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却有一种少见的、锋利的光:“他是害了你妈妈。但你也说过,你妈妈最在意的,是你。你现在活得好了,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击中了的笑。
“杨博文,”他将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博文没挣扎,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跟你学的。”
婚礼倒计时,十五天。
张桂源前几天忙着准备司仪稿,这两天忙着处理自己回国后的琐事——租房子、办各种手续、去新公司报到。三人虽然住在同一座城市,最近却没能天天见面。
但这天傍晚,他拎着两大袋东西出现在民宿门口,一进门就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水果、零食、还有我妈让我带的腊肠!你们俩看看,一个比一个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我跟你们说,婚礼那天新郎要是气色不好,丢的是我的脸!我可是司仪!”
“你到底是司仪还是妈?”左奇函忍不住怼他。
“都是!我身兼数职,得加钱!”
杨博文在旁边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弯起嘴角。这种日常的、毫无阴霾的吵闹,才是他真正想念的。
张桂源回来后,婚礼筹备的进度明显加快了。他像一颗人形兴奋剂,走到哪里就把鸡血打到哪里。婚庆公司的主理人被他的热情搞得受宠若惊,施工队的师傅被他递的烟和奶茶收买了大半,连林律师送来的宾客名单都被他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按照亲疏远近和酒量大小,保证让该喝的人喝好,不该喝的人少喝。”
“你到底是司仪还是项目经理?”左奇函又问。
“都是!我说了,身兼数职!”
杨博文笑着摇头,低头继续整理宾客的回执。
名单上大部分人都已经确认出席,包括那些高中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有人回复说“终于等到这一天”,有人回复说“我当年就觉得你们俩有问题”,还有人回复说“需要我帮忙布置现场吗?我学的是环境艺术设计”。
杨博文一条条看着,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
不是所有来自过去的东西,都是沉重的。
也有轻松的、温暖的、让人想笑着说一声“谢谢你还记得”的东西。
婚礼倒计时,十天。
仓库的改造终于完工。
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忽然有些恍惚。
墙壁是干净的暖白色,地面是新铺的浅色木地板,头顶的钢架结构被保留了下来,挂着星星点点的串灯。那架钢琴还是原来的位置,但被仔细地抛光过,琴盖上铺着一条素雅的白色绸布。展示柜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里面的旧物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在旁边新增了一个区域——那是他们从苏黎世带回来的新物件:一张在利马特河边拍的合照,两枚从苏黎世机场免税店挑的小纪念品,还有一封装在玻璃瓶里的、写着“给未来的我们”的信。
杨博文走到那个展示柜前,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左奇函从后面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不告诉你。”杨博文说,“等以后再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老了,吵不动架了的时候。”
“我们没吵过架。”
杨博文回头看他:“你确定?”
左奇函认真想了想:“好吧,吵过。但每次都是我道歉。”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是错的。”
“……行吧。”
张桂源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进来,看到两人依偎在展示柜前的样子,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呀我的妈呀,大白天的,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
“你不算单身人士,”左奇函头也没回,“你是司仪兼项目经理兼妈。”
“再加一条!我是你们的爱情保安!”
杨博文忍不住笑出了声,从展示柜前退开,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条巷子,巷口偶尔有人经过,有骑着自行车的中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景象。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复仇,不是惊心动魄的逃亡,不是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而是——可以站在自己的地方,看别人的日常,知道自己也终于有了日常。
婚礼倒计时,七天。
所有宾客的行程都确认了。大部分人在婚礼前一天抵达,张桂源自告奋勇去帮忙安排住宿。林律师那边传来消息,左振国那边的律师试图提出“保外就医”的申请,被法院驳回了。杨博文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试穿婚礼当天的西装。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左奇函走过来,帮他调整袖口。
“没什么,”杨博文看着镜子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就是在想,我们的证婚人,找谁比较合适。”
“林叔说可以帮忙找。”
“不,”杨博文转过身,看着他,“我想让桂源来。”
左奇函愣了愣:“他不是司仪吗?”
“司仪可以换人。”
“他得闹。”
“让他闹,”杨博文嘴角弯起,“但证婚人,我想让他来。他是我们在苏黎世唯一的……亲人。”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张桂源不只是朋友。在那段最黑暗、最孤独的日子里,是他端着咖啡闯进了杨博文封闭的世界,是他不问缘由地给予陪伴,是他牵起了一条线,让两个被命运打得四分五裂的人,最终又找到了彼此。
“好。”左奇函说,“我去跟他说。”
张桂源知道这个消息后,罕见地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情愿的沉默,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沉默。
“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那我可要好好准备誓词了。”
“你准备的是证婚词。”
“都行!反正我要把你们说哭!”
左奇函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没有拆穿。
婚礼倒计时,五天。
左奇函和杨博文住进了老城区的一家民宿,离仓库只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不是酒店的冰冷与疏离,而是那种有院子的、有花有草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地方。张桂源也搬了过来,住在隔壁房间,美其名曰“方便帮忙”,实际上每晚都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改他的证婚词,改了删,删了改,比写毕业论文还认真。
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紧张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你紧张什么?”
左奇函侧过头看着他:“怕誓词背不下来。”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你写了多长?”
“很长。”
“那你现在背给我听听?”
“不行,”左奇函一本正经,“婚礼那天才说。”
杨博文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映着柔和的光。
“那我等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风温柔,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是很久以前就长成了这样。张桂源从客厅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默默把笔记本合上——今晚的第八版证婚词,好像又不太满意。
婚礼倒计时,还有五天。而那些过去的、沉重的、无法更改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出他们的生活。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他们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记住。
美女作者想死你们了!!!五一待了两天,想着这么多天没更新了,有点心虚,来浅更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