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冬天，清冷而明亮。学期结束的钟声敲响，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松弛又雀跃的气氛。图书馆不再灯火通明到深夜，取而代之的是行李箱轮子滚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学生们告别时的欢声笑语。假期到了，归心似箭的留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踏上回家的旅程。
张桂源也不例外。他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早早地就把宿舍（他后来搬出了廉租房，住进了学校宿舍）翻了个底朝天，衣服、给家人带的瑞士巧克力、奶酪、小军刀……塞满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博文！我下午的火车去机场！”张桂源风风火火地冲进杨博文常待的实验室，后者正对着电脑屏幕调试一段复杂的神经信号解码算法，神情专注，仿佛窗外的喧嚣与他无关。
“嗯。”杨博文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张桂源把一个大纸袋放在他桌上：“喏，给你留的！我妈寄来的牛肉干和辣酱，知道你爱吃！还有几包泡面，瑞士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泡面都难找！”他顿了顿，看着杨博文清瘦的侧影和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放软了些，“真不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多冷清啊。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收拾？或者……”他试探着，“你要是改主意了，现在买票还来得及，跟我一起走呗？路上有个伴儿！”
杨博文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张桂源，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到底：“不用了，谢谢。你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国内没什么家人需要团聚，我在这里……挺好。”
张桂源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沉寂，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杨博文说的是实话，但这份“挺好”里有多少强撑的孤独，他也能感受到几分。
“行吧……”张桂源挠挠头，“那我尽量早点回来！等我爸妈放我走，我立马飞回来陪你！咱们去滑雪！去山里住小木屋！”
杨博文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不用。假期难得，好好陪陪父母。”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袋，“谢谢你的吃的。”
张桂源张了张嘴，那句憋了很久的“要不你跟我回家过年吧？我爸妈肯定喜欢你！”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想起那晚在街头杨博文听到“左奇函”名字时的剧烈反应，想起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和那句冰冷的“不认识”。有些伤口，不是热情就能捂热的。强行触碰，可能只会带来更深的痛楚。
“那……我走了啊。”张桂源的声音带着点失落和担忧，“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嗯，一路平安。”杨博文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看着张桂源拖着巨大行李箱、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杨博文敲击键盘的手指才彻底停了下来。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被刻意封锁的角落。他闭上眼，左振国在豪华轿车里冷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永远不要再联系左奇函……更不要试图回国……」
那份威胁，那份用左奇函前途做筹码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回国？那里早已没有他的家，只有可能再次引爆的灾难和无法面对的……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代码上。只有这里，只有这些没有感情的逻辑和符号，才能给他片刻的安宁和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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