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视角
这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却又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不再看张桂源,径直迈开步子,朝着公寓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离感。
张桂源愣在原地,看着杨博文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当然不信那句“不认识”。杨博文刚才的反应,那瞬间的失魂落魄和巨大痛苦,绝不是听到一个陌生人名字该有的样子!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而且是极其沉重、杨博文拼命想要掩埋的故事。
但张桂源没有追上去追问。他看着杨博文消失在街道拐角,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尊重朋友的界限,尤其是当这个界限看起来如此痛苦和脆弱的时候。他收起满腹的疑惑和担忧,默默地跟了上去,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确保杨博文能安全回到公寓。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小的阁楼房间,杨博文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苏黎世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进来一点微光。
“不认识”……
他对着虚空,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熟悉的抽痛,比刚才在街上更甚。原来,所有的遗忘,所有的平静,都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那个名字,那个人,从未真正离开过。它只是沉睡了,蛰伏在记忆最深处,只需一个微小的触动,便如苏醒的火山,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在苏黎世开始崭新的人生。他努力学习,交朋友,甚至重新触碰了音乐,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可张桂源无心的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精心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堡垒,露出了里面依旧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内核。
他忘不了他。
他根本忘不了!
那些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思念、被时间模糊的细节、被自我保护机制美化的过往,此刻都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涌了上来。左奇函弹吉他时微蹙的眉头,写歌时专注的侧脸,星空下笨拙却滚烫的吻,还有……最后那条短信冰冷的字句……
杨博文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黑暗中,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为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痛得无法呼吸?
他现在……在哪里?
在英国?在剑桥?
他……过得好吗?
是不是……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
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曾经照亮他灰暗人生、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却依旧拥有轻易摧毁他所有伪装的可怕力量。
他爱他。
这个认知,在隔绝了所有干扰、直面自己内心的此刻,清晰得令人绝望。
即使被抛弃,即使被流放,即使努力想要忘记……那份爱,依旧固执地、深埋在心底,从未消失。
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吧……
杨博文在黑暗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窗外苏黎世清冷的月亮。
远离了自己这个“麻烦”和“污点”,在父亲安排的金光大道上,在英国古老而优越的环境中,他应该过得很好吧?也许……已经和那个门当户对、温柔体贴的虞笙在一起了?甚至……已经订婚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他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抵抗那几乎将他撕裂的心痛。
夜,漫长而寂静。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杨博文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独自舔舐着被一个名字轻易掀开的、鲜血淋漓的旧伤疤。苏黎世的星光和《卡农》的余韵带来的那点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吞噬。他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的长夜,而那个名为“左奇函”的幽灵,将再次占据他所有的梦境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