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

周三的值日生轮到夏听澜和林砚舟。

放学铃余音还没散尽，教室里的人就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季颜兮抱着一摞刚收的作业本从过道经过，校服裙角扫过夏听澜的桌腿，她扎着高马尾，发尾的蝴蝶结随着脚步轻轻晃，扫过讲台边缘时顿了顿。

“夏听澜，跟林砚舟一组值日啊？”她笔尖敲了敲作业本封面，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上次他值日后，我座位底下还留着半块没扫的饼干，说是‘给蚂蚁留的晚餐’。”

夏听澜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没接话。林砚舟正斜倚在后门框上，手指转着支黑色水笔，闻言嗤笑一声：“季颜兮，造谣前看看对象，那饼干明明是你自己掉的，别往我头上扣锅。”

季颜兮翻了个白眼，眼珠几乎要滚到天灵盖，嘴角却撇出点笑意，转身时故意把作业本摞得“咚”一声磕在讲台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教室里终于只剩他们俩。吊扇慢悠悠转着，把午后的粉笔灰搅得漫天飞，落在讲台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积起层薄薄的白，像落了层细雪。

“分工？”夏听澜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他不太习惯这种“非学习时间”的独处，以前在城郊学校，值日生总各扫各的，连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你扫前两排，我包后三排。”林砚舟把笔揣进裤袋，抄起墙角的拖把往水桶里浸，水花溅在他白色帆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拖地我拿手，上次劳动委员查卫生，就我这组没被挑出毛病。”

夏听澜没应声，低头开始扫地。扫帚尖划过地砖的声音很轻，他扫得仔细，连桌腿缝里嵌着的半截铅笔芯都抠了出来。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粉笔灰在光里浮沉，倒像被风吹起的细小星子。

扫到林砚舟座位时，他顿了顿——对方桌肚边缘卡着张橘子汽水的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透明的糖渍，显然是上课偷偷吃时没塞好。

“大学霸，”林砚舟拖着半湿的拖把从他身边过，带起阵混着消毒水味的风，“你以前学校值日，也这么讲究？”

“嗯。”夏听澜把糖纸捏起来扔进簸箕，“那边地板是水泥的，坑坑洼洼，不扫干净容易绊着。”

林砚舟拖到讲台旁，突然用拖把杆轻轻撞了下夏听澜的扫帚：“那你适应得挺快，才三周就摸清这儿的规矩了。”

夏听澜的耳尖有点发烫，往旁边挪了挪扫帚。刚要继续往前扫，却瞥见林砚舟拖过的地面上，印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自己刚踩上去的，鞋跟处还沾着点操场的草屑。

“你拖完又踩脏了。”他指着那些脚印，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砚舟低头看了看，突然笑出声，肩膀微微抖着：“那你当我‘导航’？我往后退，你喊停我就停。”说着还真的拖着拖把往后退，眼睛直勾勾盯着夏听澜的脸，像在等指令的雷达。

夏听澜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把目光钉在那些脚印上：“停……再退半步……好了。”

等林砚舟终于把最后一块地砖拖得发亮时，夕阳已经爬上了黑板顶端。夏听澜放下扫帚，拿起板擦走向讲台，黑板最上方还留着王老师写的板书，“动量守恒”四个大字的上半部分超出他伸直胳膊能及的范围。他踮了踮脚，指尖勉强碰到“恒”字的中间，擦得东一块西一块，像只够不着高处的猫。

“够不着就说一声。”林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

夏听澜没回头，刚想再踮高点，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林砚舟从他身后探过身，手臂越过他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一起往上抬。板擦精准地覆盖住最顶端的粉笔字，两人的影子在黑板上叠成一团，像幅歪歪扭扭的剪影画。

“这样不就得了。”林砚舟的呼吸扫过夏听澜的耳廓，带着点热意。

夏听澜的手腕僵了僵，刚想说“我自己来”，林砚舟却突然松了手。失去支撑的板擦“啪”地掉在讲台上，扬起的粉笔灰像阵小雾，落在两人的发顶和肩头，白花花一片。

“操，”林砚舟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夏听澜的后背，“落了一身灰。”

他的掌心带着点汗湿的温度，夏听澜缩了缩肩膀，却没躲开。抬手时指尖蹭到林砚舟的胳膊，对方穿着短袖T恤，皮肤的热度透过布料渗过来，比刚才的粉笔灰烫多了。

“你也有。”夏听澜伸手，擦掉他额角沾着的一点白。

林砚舟没躲，就那么低头看着他，睫毛在夕阳里投出浅影，眼睛亮得像落了碎光。吊扇还在转，把粉笔灰吹得四处飘，混着两人身上的洗衣粉味，突然就有了点黏糊糊的暖。

锁教室门时，林砚舟摸出张皱巴巴的值日表：“刚看了眼，下周周三还是咱俩。”他指尖点着表格，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粉笔灰，“排表的人挺会省事。”

夏听澜凑过去，看见“周三”那栏的名字是新写的，墨迹把原来的名字盖得严严实实。他没说话，只是把刚才扫到的半块橡皮塞进林砚舟手里——是从对方桌肚底下扫出来的，边缘还沾着点灰。

“你的。”

林砚舟接过去，捏在手心转了转：“谢了。”

两人往校门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脚边的梧桐叶被踢得滚来滚去。夏听澜侧头看林砚舟，他走得懒洋洋的，校服拉链松垮垮挂在腰间，露出的T恤领口沾着点白，大概是刚才的粉笔灰。

“下周……”夏听澜顿了顿，“早点弄完，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林砚舟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行啊，听你的。”

晚风卷着热气吹过来，夏听澜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好像还能摸到刚才落的粉笔灰。明明是挺普通的一天，却比上次收到橘子汽水时，心里还多了点说不清的痒。

下周周三，好像真的不用特意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