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刚落,夏听澜就被桌斗里的凉意惊了一下。
他掀开校服外套往里看,两罐橘子汽水正并排躺着,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已洇湿了校服内侧,晕出两片浅浅的湿痕。其中一罐的拉环上粘着张便利贴,字迹张扬得像要跳出来:“谢昨天的受力分析,抵今天补课费。”
是林砚舟的字。夏听澜指尖碰了碰瓶身,冰凉顺着皮肤爬上来,莫名想起昨天傍晚的梧桐树荫——林砚舟靠在树干上转着空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说“明天还来”时,左耳的耳钉亮得晃眼。
“发什么呆呢?”同桌张琪琪把英语课本竖起来当挡板,辫子上的蝴蝶结颠了颠,“王老师刚才看你好几眼了。”
夏听澜赶紧收回手,把汽水往桌斗深处推了推。刚翻开物理练习册,后桌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林砚舟在开汽水,那人总喜欢把拉环扯得格外响,像在宣告什么。
果然,下一秒,一团被捏扁的铝环“啪”地落在练习册旁。夏听澜皱眉扔进垃圾袋,刚拿起笔,又一团东西砸过来,是张揉皱的草稿纸。
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只歪头晃脑的小狗,尾巴翘得快碰到耳朵,旁边用黑笔涂了行字:“动量守恒是不是跟小狗追骨头一个理?” 笔画太狠,纸页边缘被戳出好几个小窟窿。
夏听澜的笔尖悬了悬,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翻到草稿纸背面,拿起红笔,没管题目,反而在小狗头顶画了个圆圆的蝴蝶结,边缘特意描得软软的。
刚放下笔,后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像被人捂住了嘴。夏听澜转头时,正撞见林砚舟往这边瞟,眼神慌得像被抓包的小偷,飞快低下头假装翻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他把那张画着带蝴蝶结小狗的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物理练习册的夹层。
课间操的音乐刚响,班里的人就哗啦啦往楼下涌。夏听澜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路过后桌时,被林砚舟伸手拦住。
“那个……”林砚舟站起来,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T恤,手里捏着练习册,指尖在封面上抠来抠去,“早上那道题,你还没说呢。”
“哪道?”夏听澜停下,怀里的作业本滑了滑,他腾出一只手按住。
“就……小狗追骨头那道。”林砚舟的声音低了点,眼神往他怀里瞟,“你画的蝴蝶结挺好看。”
夏听澜耳尖有点热,错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先去做操,放学再说。”
“哦。”林砚舟应着,手却没松开,指尖不小心碰到夏听澜的校服袖口,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那……汽水记得喝,冰的,化了就不好喝了。”
夏听澜没说话,抱着作业本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回头,林砚舟还站在原地,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动作慢悠悠的,像在琢磨什么。
下午第三节课是物理,王老师在讲台上讲振动和波,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夏听澜听得认真,忽然感觉有人在戳他后背,力道很轻,一下又一下,像小猫在用爪子拍。
直到王老师转身写板书,他才飞快侧过脸。林砚舟正趴在桌上,一只手藏在桌肚,另一只手举着张纸条晃了晃。
纸条上画着只更大的狗,脖子上系着和早上同款的蝴蝶结,旁边写:“放学去石桌,我带了新口味的汽水。”
夏听澜接过纸条,指尖碰到林砚舟的指腹,温热的,带着点汗湿的潮气。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笔袋,转回去时,听见后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汽水开瓶时那声轻快的“滋啦”。
放学铃响时,夏听澜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点。张琪琪背着粉色书包路过,探头看他的桌肚:“咦,早上那两罐汽水没喝啊?”
“嗯。”夏听澜把练习册放进去,盖住了那两罐还带着凉意的橘子汽水。
“林砚舟早就走了,”张琪琪往门口看了看,“估计又去操场了,你真要跟他去补课啊?”
夏听澜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好吧,”张琪琪撇撇嘴,“那你小心点,别被他带坏了。”
她走后,教室里很快空了。夏听澜背着书包往操场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卖部时,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老板,拿两罐橘子汽水,要冰的。”
是林砚舟。
夏听澜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门往里看。林砚舟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五块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老板递给他两罐汽水,他接过来,指尖在其中一罐的拉环上摸了摸,最后还是把两罐都塞进了校服口袋。
出来时,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夏听澜。林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梨涡陷得很深:“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教室找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汽水递过来,瓶身的水珠沾了点他的体温,没那么冰了。“喏,新口味,橘子味加了点柠檬,你尝尝。”
夏听澜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移开。
梧桐树下的石桌被晒了一天,还是有点烫。林砚舟从书包里掏出报纸铺上,这次是张娱乐版,上面印着个笑得灿烂的女明星。
“今天讲什么?”林砚舟挨着他坐下,拉开自己那罐汽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夏听澜翻开练习册,正好翻到夹着那张草稿纸的地方。带蝴蝶结的小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笔印,像被染上了点霞光。
“就从你说的‘小狗追骨头’开始吧。”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砚舟看过来的眼神,那人的眼睛亮得像揉进了碎星,“动量守恒,其实比追骨头简单。”
林砚舟“哦”了一声,凑近了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夏听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橘子汽水的甜,心里莫名有点软。
他低头开始讲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画着小狗的草稿纸上,把蝴蝶结的边缘照得透亮。
夏听澜讲得认真,没注意到林砚舟的视线早就从题目移开,落在了他握笔的手上。也没注意到,自己嘴角的弧度,比汽水的气泡还要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