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

“先从哪开始？”夏听澜翻开林砚舟那本惨不忍睹的练习册，眉头忍不住皱了皱——选择题几乎全错，填空题只写了个“解”，最后那道分值最高的计算题，空白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林砚舟凑过来看，肩膀几乎要碰到夏听澜的胳膊。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随便，”他懒洋洋地说，手指点了点那道画着小狗的计算题，“这个，我妈说这道题要是做对了，她能考虑少锁我一周游戏机。”

夏听澜的视线落在题目上——是道力学综合题，涉及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确实有点难度。他拿起笔，刚想在草稿纸上写受力分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听懂了动量定理吗？”

林砚舟的眼神有点飘忽：“……大概？”

“大概是多少？”

“……就，动量等于质量乘速度？”他挠了挠头，左耳的耳钉晃了晃，“老师讲的时候，我在看窗外的猫。”

夏听澜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他把草稿纸铺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我从基础开始讲吧。你看，动量定理其实是……”

他讲得很认真，声音不高，像怕吵到树荫里的风。讲到位移变化时，笔尖会在草稿纸上反复画弧线，力道轻得几乎要飘起来；讲到合力分析，又会突然顿住，用指腹蹭掉多余的线条，留下清晰的受力箭头。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讲到关键处时，才会抬眼看看林砚舟，确认他有没有听懂。

林砚舟听得不算专心。

他靠在石凳上，手撑着下巴，目光时不时从草稿纸上移开。夏听澜握笔的手指一用力，指节会泛出浅浅的白，他就盯着那处看，直到对方换了个姿势才移开视线；有次风把夏听澜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对方抬手拨开时，手腕内侧露出一小片皮肤，比汽水的瓶身还白，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懂了吗？”夏听澜讲完一道例题，抬头问他。

林砚舟猛地回神，飞快地点头：“懂了！”

夏听澜怀疑地看着他：“那你讲一遍动量守恒的条件。”

“……”林砚舟卡壳了，眼神飘向远处的篮球场，“就是……不受力？”

“是系统所受合外力为零。”夏听澜无奈地用笔敲了敲他的练习册，却没注意到笔尖轻轻碰到了林砚舟的手背。林砚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他才反应过来，指尖捏着笔顿了顿，低声道，“认真点。”

“哦。”林砚舟应了声，却突然笑了，“夏听澜，你知道吗？你讲题的时候，眼睛比汽水还亮。”

夏听澜的脸颊倏地热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草稿纸，却发现自己刚才画的受力图旁边，不知何时被林砚舟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线画得歪歪扭扭，像团炸开的橘子汽水。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橘子汽水的甜味好像更浓了，顺着喉咙往心里钻，泡得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远处的篮球声停了，天色慢慢暗下来，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林砚舟的汽水瓶空了，被他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再讲最后一道题吧。”林砚舟指着错题集上的一道题，手指不小心碰到夏听澜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下，他先移开手，指尖有点发烫，“这个，我刚才好像有点头绪了。”

夏听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夕阳最后的光落在纸上，把他写的字染成了暖金色。林砚舟凑得很近，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汽水的甜味。有次他写得太急，笔尖断了点墨，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个小黑点，林砚舟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刚碰到纸页，他就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缩回了手，墨点没擦成，反而被两人的动作蹭得更大了点。

蝉鸣渐渐歇了，风里开始有了点凉意。夏听澜讲完题时，才发现天已经擦黑，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起来，一盏盏连成串，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谢了啊，大学霸。”林砚舟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刺啦”响，“感觉这次月考有救了。”

夏听澜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时，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林砚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温热的触感隔着校服传来，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低声道：“不客气。”

“明天还来吗？”林砚舟问，语气很随意，眼神却带着点期待。

夏听澜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小半瓶的橘子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凉意。

“来。”他听见自己说。

林砚舟笑起来，梨涡又陷了下去，比刚才的路灯还亮：“那明天还这个点，我带冰镇的橘子汽水。”

“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只慢慢靠近的鸟。晚风带着点桂花香飘过来，夏听澜偷偷侧头看了眼林砚舟——他的校服外套还是没拉好拉链，黑色T恤的领口有点松，走在路上时，步子迈得很大，却会刻意放慢速度等他。

书包里的《物理错题集》好像变轻了，连带着心里那点“自己像粒沙”的不安，也被橘子汽水的甜味泡得淡了。

夏听澜低头抿了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

他想，复宁中学好像也没那么难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