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雪落时,西街的老梧桐已需两人合抱。苏绾绾坐在暖阁的窗边,看着萧彻带着小孙子堆雪人,孩子的笑声像银铃,在雪地里荡开很远。
“奶奶,你看爷爷堆的雪人,像不像陈爷爷送的铜手炉?”小孙子举着根树枝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片冻在冰里的梧桐叶。
苏绾绾接过那片冰叶,放在手心里呵气:“像,就是少了只凤凰。”她给孩子裹紧披风,“快去跟你爷爷说,雪停了咱们去苏家旧宅,你张爷爷和柳奶奶在那儿炖了羊肉汤。”
陈浚铭如今已是北境的大将军,每年冬天都会带着全家回长安。他的儿子承袭了爵位,女儿则嫁给了沈砚之的孙子,两家的小院挨在一起,整日热热闹闹的。“姐姐,你看我给小侄子带的北境奶酪!”他扛着个大木箱进门,鬓角已染了霜,却依旧像当年那个毛头小子,“比当年你吃的还细腻,加了新熬的蜂蜜!”
张桂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还翻着那本翻烂了的账册。柳如眉挨着他坐着,给孩子们缝虎头鞋,指尖的动作慢了些,却依旧稳当。“今年江南的账收得早,”张桂源慢悠悠地说,“青禾的小孙子接管了岭南的分号,算得比他爹还精,倒省了我不少心。”
柳如眉笑着啐他:“都这把年纪了,还总惦记着账。”她抬头看向苏绾绾,“前几日青禾来信,说院里的茉莉开得正好,让咱们开春一定去住些日子,她酿的梅子酒都埋了三年了。”
陈奕恒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雪的寒气。他解下披风,将一串冻梨放在桌上:“刚从宫里回来,陛下赏了些东珠,让给孩子们做些新首饰。”他走到苏绾绾身边,替她拢了拢披肩,“雪大了,别总坐在窗边,当心着凉。”
苏绾绾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踏实:“不冷,看着你们就暖和。”她望向窗外,雪还在下,西街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像一串串温暖的星。
晚饭时,暖阁里摆了满满一桌菜。陈浚铭的孙子抢着给苏绾绾夹羊肉,陈奕恒的小孙女则缠着柳如眉讲故事,说的还是当年在北境疫营的事,只是添了些童话般的色彩。
“说起来,”陈浚铭喝了口酒,忽然感慨,“当年在野狼谷,我总以为咱们熬不过那个冬天,没想到现在……”他看了看满桌的晚辈,眼眶有些发红,“真好啊。”
张桂源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凤栖梧》上。画已被重新装裱过,梧桐的枝叶更繁茂了,树下的人影多了几代,却依旧能认出最初的那几个。“是啊,”他轻声道,“真好。”
夜深时,宾客散去,雪也停了。苏绾绾靠在陈奕恒怀里,听着窗外的落雪声。小孙子的摇篮放在床边,呼吸均匀。
“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年的雪吗?”她轻声问。
“记得,”陈奕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穿着红嫁衣,站在梧桐树下,像只真正的凤凰。”
“那你呢?”
“我在想,这辈子能护着你,是多大的福气。”
风穿过梧桐枝,带着雪的清冽,却吹不散满室的暖意。苏绾绾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明白,所谓归处,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那些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的身影——是少年时的并肩,是中年时的相守,是老年时的陪伴,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温暖的故事,慢慢说下去。
就像此刻,身边的人呼吸沉稳,窗外的雪光温柔,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是三更了。
这漫长的一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