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
长安的又一个春天,西街那棵百年梧桐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亮得像翡翠。苏绾绾的绣坊早已交给了徒弟打理,她如今最爱做的事,就是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看陈奕恒给孩子们削木玩具。
陈奕恒的手已有些抖,却依旧坚持要亲手做——给重孙女的木凤凰,给曾孙子的小剑,每一件都刻着小小的梧桐叶。“你看这凤凰的尾羽,得再弯些才灵动。”他举着半成品给苏绾绾看,眼里的认真和年轻时并无二致。
陈浚铭的后人送来了北境的新茶,用的是当年苏绾绾设计的锡罐,罐身上的梧桐纹被岁月磨得浅了,却更添了几分温润。“北境的祠堂修好了,”年轻的陈家子弟恭敬地说,“石碑上刻了太爷爷们当年的故事,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人去添香火。”
张桂源的曾孙带来了江南的账册,厚厚的一叠,记录着布庄分号的兴衰。“青禾太奶奶的后人来信说,江南的茉莉开得正好,想请太爷爷太奶奶回去看看。”他指着账册上的一幅插画,“这是新绣的《凤栖梧》,要送去宫里做贺礼呢。”
柳如眉的绣谱被整理成了书,放在苏绾绾的案头。书页里夹着干枯的紫藤花,是当年从布庄后院摘的,颜色虽褪了,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香。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都回了家,梧桐树下只剩下苏绾绾和萧彻。晚风吹过,新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双小手在轻轻拍掌。
“还记得第一次在北境见你吗?”苏绾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肩上中了刀,却还硬撑着不让人扶,像头倔强的狼。”
陈奕恒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记得,那时你拿着针给我包扎,手稳得像没看见血似的,我就想,这姑娘定不一般。”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布满了皱纹,却像两棵老树根,紧紧缠在一起。“这辈子,值了。”他低声说。
苏绾绾点头,望向天边的晚霞。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当年野狼谷的火光,只是这一次,没有厮杀,没有阴谋,只有满世界的温柔。
她想起张桂源临终前说的话:“账本记不完日子,日子却能记满人心。”想起柳如眉绣最后一针时的笑:“凤凰飞再高,也得有梧桐等着。”想起陈浚铭喝醉了喊的:“姐姐姐夫,我护着你们!”
这些声音,这些身影,都像梧桐的根,深深扎在岁月里,长出了一片浓荫,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
月亮升起来时,陈奕恒慢慢站起身,扶着苏绾绾往屋里走。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道依偎了一辈子的树影。
“明年的紫藤,该搭新架子了。”苏绾绾说。
“嗯,让孩子们来搭,咱们看着。”陈奕恒应着。
风吹过西街,带着紫藤的香,带着梧桐的绿,带着长安千年不变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