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西街布庄的紫藤开得如云似霞，苏绾绾坐在百年老梧桐下，看着重孙辈的孩子们追逐嬉闹。最大的那个已经能背出《诗经》里的句子，正摇头晃脑地给弟弟妹妹念：“凤凰鸣矣，于彼高桐……”
陈奕恒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根拐杖——是用当年北境带回的胡杨木做的，杖头雕着只展翅的凤凰。他的背有些驼了，眼神却依旧清亮，望着孩子们的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你看那丫头，”他用拐杖指了指跑得最快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绾绾你年轻时的模样，连笑起来的痣都一样。”
苏绾绾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像盛满了岁月的暖意：“是啊，连爱绣梧桐的性子都随我。昨日还拿着我的旧绣绷，说要给她的布娃娃做件凤凰衣。”
陈奕恒的重孙子骑着竹马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小小的木剑——是陈奕恒亲手削的，剑鞘上刻着片梧桐叶。“太爷爷，太奶奶，你们看我像不像当年的卫将军？”
“像，像极了。”苏绾绾摸了摸孩子的头，“你陈太爷爷当年啊，比你还能闹，在北境的雪地里追兔子，摔得满身是泥。”
正说着，张桂源的曾孙女提着个食盒过来，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是按柳如眉留下的方子做的。“太奶奶，您尝尝，这是我跟着食谱学的。”小姑娘的辫子上系着红绸，像极了当年柳如眉爱用的发带。
苏绾绾拿起一块，入口甜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漫开，恍惚间竟像是柳如眉亲手递来的。“好孩子，做得比你太奶奶当年还好。”
陈奕恒望着院门外，那里停着辆马车，陈浚铭的后人正从车上搬下些北境的特产——有新鞣的狐裘，有牧民做的奶皮子，还有块刻着狼头的令牌，是当年从回纥人手里缴获的，如今成了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
“北境的信说了，今年的牧草长得好，牛羊肥得很。”陈奕恒轻声道，“孩子们说，要在那边建座‘凤栖梧’祠堂，把咱们当年的故事刻在石碑上。”
苏绾绾点头：“该刻，让后辈们都知道，安稳日子来得不易。”她看向墙上那幅传了几代的《凤栖梧》，画中的梧桐已长成一片森林，凤凰的羽翼在岁月里愈发璀璨，树下的人影层层叠叠，新旧交织，却都带着一样的笑意。
暮色渐浓时，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缠着萧彻讲当年的故事。他慢悠悠地说，从北境的疫营说到野狼谷的夜探，从西街的布庄说到长安的雪，说到苏绾绾的银针如何救人，张桂源的账册如何揭穿阴谋，陈浚铭的箭如何射落敌酋，柳如眉的绣针如何藏下密信……
“后来呢？”最小的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
“后来啊，”苏绾绾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如春风，“后来凤凰找到了最暖的梧桐林，梧桐林里长出了无数新的枝桠，每片叶子上，都写着‘安稳’二字。”
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悠长的歌。苏绾绾靠在陈奕恒肩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忽然觉得这一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迁徙——从江南的烟雨到长安的风雪，从北境的风沙到后院的紫藤，最终在这片梧桐林里，找到了最圆满的归宿。
那些曾经的惊心动魄，早已化作岁月里的温润；那些并肩走过的人，虽已散落天涯，却从未真正离开——他们的气息藏在桂花糕里，他们的影子落在梧桐叶上，他们的故事，正被孩子们一遍遍地讲下去。
夜深时，孩子们都睡了。陈奕恒轻轻握住苏绾绾的手，她的手已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
“你说，咱们算不算对得起当年的自己？”他低声问。
苏绾绾望着窗外的月光，笑了：“算，太算了。”
风穿过百年梧桐，带着紫藤的香气，也带着岁月的回响。
这曲长歌，唱了一生，终究是圆满的。
往后，还有无数个春天，无数片梧桐叶，无数个听故事的孩子。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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