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一个冬日,长安落了场罕见的大雪。苏绾绾窝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陈奕恒在廊下扫雪,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操练。
“别扫了,进来暖和会儿。”她扬声喊,手里捧着刚温好的奶茶——是按北境的法子煮的,加了些青禾寄来的江南红糖,甜得恰到好处。
陈奕恒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暖阁时带起一阵寒气。他接过奶茶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苏绾绾膝头的绣绷上:“又在绣梧桐?”
“嗯,给陈浚铭的新军做些护膝,绣点梧桐叶,盼着他们平平安安。”苏绾绾指尖的银线穿梭,“前几日他来哭诉,说新兵蛋子总想家,我想着绣点家乡的纹样,或许能让他们安心些。”
正说着,陈浚铭果然来了,身后跟着张桂源,两人都裹得像粽子。陈浚铭手里举着个木盒,献宝似的打开:“姐姐,陈大哥,你们看!这是我新得的宝贝!”
盒子里是块暖玉,雕成了梧桐叶的形状,叶尖还坠着颗小小的珍珠。“是陛下赏的,说我今年练兵有功。”他得意地把玉塞进苏绾绾手里,“给姐姐暖手正好!”
张桂源笑着摇头:“你呀,就知道往你姐姐那塞东西。”他从袖中取出封信,“柳如眉的信,说江南的雪下得比长安还大,西湖都结了薄冰,让咱们开春一定去泛舟。”
苏绾绾展开信纸,柳如眉的字迹依旧娟秀,字里行间满是琐碎的欢喜:青禾的小儿子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像只小凤凰;账房先生新酿的梅子酒埋在了梅树下,等他们去喝;连布庄的老绣娘都添了个重孙子,整日抱着在院里晒太阳。
“日子过得真快。”苏绾绾把信纸折好,“去年这时,咱们还在北境追查卫家的余党,如今倒能安安稳稳地守着暖炉看雪。”
陈奕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玉块传过来:“安稳日子才刚开始呢。”他看向窗外,“等雪停了,去苏家旧宅看看吧,那棵老梧桐该压弯枝了,得去摇摇雪。”
雪稍停时,四人果然去了苏家旧宅。院中的老梧桐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陈浚铭自告奋勇去摇树,陈奕恒怕他摔着,跟着爬上梯子扶着他,两人一使劲,雪簌簌落下,溅了满身,惹得苏绾绾和张桂源在底下笑。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柳如眉带着个小丫鬟,提着个食盒冒雪而来。“怕你们在家闷得慌,我带了些刚做好的糖糕。”她拍着身上的雪,眉眼弯弯,“青禾托我带了罐茉莉香膏,说冬天皮肤干,抹这个最滋润。”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陈浚铭抢着吃糖糕,嘴角沾着糖霜;张桂源翻看着新到的布料样本,和柳如眉讨论着开春的新样式;陈奕恒则坐在苏绾绾身边,帮她理着散乱的绣线,偶尔低声说句话,惹得她笑出声。
暮色渐浓时,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像柳絮。苏绾绾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发现廊下的灯笼亮了,暖黄的光透过雪幕,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该吃晚饭了。”她起身收拾绣绷,“我炖了羊肉汤,加了北境的苁蓉,暖身子。”
陈浚铭第一个冲去厨房,陈奕恒和张桂源跟在后面,柳如眉则拉着苏绾绾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江南的趣事。羊肉汤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混着雪的清冽,像极了此刻的日子——热闹又安稳。
饭桌上,陈浚铭宣布了个大消息:“我要成亲了!对方是兵部尚书的小女儿,性子可爽朗了,比我还会骑马!”
众人都愣住,随即爆发出笑声。张桂源端起酒杯:“该罚!这么大的事,竟现在才说!”
陈奕恒拍着陈浚铭的肩膀:“好小子,总算长大了。”
苏绾绾笑着往陈浚铭碗里夹了块羊肉:“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给你绣床喜被,要最气派的凤凰纹样。”
柳如眉立刻接话:“我来做嫁衣!用江南最好的云锦!”
陈浚铭被说得脸红,挠着头傻笑:“还没定日子呢,不过……我想在苏家旧宅办,这里热闹。”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正旺。苏绾绾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这样的时刻:有暖汤,有故人,有说不完的话,有盼得到的将来。
她想起老画师那幅《凤栖梧》,如今早已装裱好挂在堂屋。画中的梧桐越发繁茂,凤凰的羽翼在岁月里添了几分温润,树下的人影多了几个,却依旧笑靥如初。
夜深时,宾客散去,雪也停了。陈奕恒抱着苏绾绾站在窗前,看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
“明年,我们也生个孩子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微的紧张。
苏绾绾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好啊,生个像陈浚铭一样活泼的,或是像张先生一样沉稳的,都好。”
风穿过梧桐枝,带着雪的清冽,却吹不散满室的暖意。
这一年,长安安宁,北境太平,江南安稳。
往后的岁岁年年,大抵也会这般,寻常,踏实,且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