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的长安,被一场春雨洗得透亮。西街布庄的紫藤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花垂下来,像挂了满架的水晶。苏绾绾坐在镜前,看着柳如眉为她绾发,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凤冠是皇后娘娘赏的,珍珠都是东珠,衬得你肤色更白了。”柳如眉将最后一支凤凰步摇插好,退后两步打量,“真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娘子。”
青禾从江南赶来了,带着账房先生和一箱新制的胭脂。她打开胭脂盒,里面是十二色的花膏,每一盒都用茉莉香薰过:“这是用去年的新花做的,姐姐出嫁后日日换着用,保管陈将军看了移不开眼。”
陈浚铭穿着簇新的喜服,红得像团火,在门外探头探脑:“姐姐好了没?陈大哥的迎亲队伍都快到巷口了!”他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支梧桐木雕刻的发簪,“这是我跟着周画师学了三个月刻的,你看像不像咱们后院的那棵梧桐树?”
发簪上的梧桐叶脉络分明,树下还刻着只小小的凤凰,正是苏绾绾当年绣在帕子上的模样。苏绾绾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比周画师刻的还好。”
迎亲的唢呐声越来越近,混着马蹄声和喧闹声。陈奕恒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匹白马停在布庄门口,腰间的佩剑换了新的剑穗,是苏绾绾用红绸编的同心结。他望着门口那道红色的身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张桂源作为主婚人,站在陈奕恒身边,手里拿着本账册——竟是苏绾绾这些年绣品的清单,从最初的帕子到后来的披风,每一件都记着日期和缘由。“你可要看清楚,”他笑着打趣,“娶走的可是我们长安最金贵的姑娘。”
拜堂的地方设在苏家旧宅,院里的梧桐树已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沈砚之作为证婚人,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苏绾绾跟着陈奕恒跪下,额头触到红毯的瞬间,忽然想起初到长安时的光景。那时她拎着个小包袱,站在苏家旧宅的门口,以为前路茫茫,却不知命运早已为她铺好了花路。
“二拜高堂——”
堂上摆着苏绾绾父母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地升起。苏绾绾望着牌位,眼眶微微发热——爹娘,你们看,女儿找到归宿了。
“夫妻对拜——”
她与陈奕恒相对跪下,四目相对时,都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北境的风沙里,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模样;她想起胡杨林的月光下,他为她刻木凤凰的专注。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光。
婚宴就设在布庄的后院,流水席摆了三十桌,既有长安的权贵,也有西街的街坊,连军营的兵士都来了不少。陈浚铭提着酒壶到处敬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却还不忘挡在苏绾绾身前:“我姐姐不能喝酒,我替她喝!”
张桂源被几个老臣围着,却总时不时望向主桌,见苏绾绾被陈奕恒护得妥帖,便放心地笑了。柳如眉和青禾则在厨房忙活,指挥着厨子给新娘子做甜汤——按江南的规矩,新娘子要喝莲子百合汤,寓意百年好合。
暮色降临时,宾客渐渐散去。陈奕牵着苏绾绾的手,走在洒满花瓣的小路上。后院的梧桐树下,挂着盏盏红灯笼,像落了满地的星辰。
“还记得北境的奶茶吗?”陈奕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个小陶罐,“我让人学了做法,放在新房的暖炉上温着,你尝尝?”
苏绾绾接过陶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想起那个在北境疫营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变戏法似的拿出些温暖的东西。
“张先生说,”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等秋天布庄的账算完,咱们就去江南住些日子,看看青禾的茉莉园。”
“好。”陈奕恒握住她的手,“再往北境看看胡杨林,那时的叶子该黄了,像你绣的凤凰尾羽。”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唱一支温柔的歌。苏绾绾望着天边的月亮,忽然明白,所谓凤栖梧,从来不是一个终点,而是无数个温暖的瞬间串联起来的旅程——有初遇的惊艳,有相伴的默契,有共渡难关的笃定,更有细水长流的安稳。
她这只曾辗转漂泊的凤凰,终于在属于自己的梧桐林里,找到了最圆满的归宿。
新房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那幅《凤栖梧》的全貌——三棵梧桐枝繁叶茂,凤凰展翅落在中间那棵的枝头,树下站着四个身影,笑靥如花。
窗外,陈浚铭还在和张桂源抢最后一块喜糕,柳如眉在低声骂他们“没正形”,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是三更了。
苏绾绾笑着吹灭了烛火。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