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落了三场,西街的屋檐下挂起了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玉簪。苏绾绾坐在布庄的暖阁里,守着炭盆绣一幅《寒江独钓图》,丝线用的是青禾寄来的江南蜡染线,在素白的绢面上晕出淡淡的蓝,倒有几分水墨画的意境。
陈浚铭裹着件新做的驼绒袄,抱着个铜手炉冲进来看热闹。他刚从军营回来,脸上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攥着个油纸包:“姐姐你看!这是陈大哥让北境送来的奶皮子,说是用刚挤的羊奶做的,配着蜂蜜吃最暖身子!”
油纸包刚打开,甜香就漫了满室。苏绾绾捏起一小块尝了尝,绵密得像云团,带着奶香的醇厚:“比上次在北境吃的更细腻些。”
“那是自然!”陈浚铭得意地扬下巴,“我特意跟牧民学了法子,让他们多搅了半个时辰呢!”
张桂源掀帘进来时,身上落了层薄雪。他抖了抖披风,将一本账册放在桌上:“江南分号的账目送来了,青禾的夫君算得极清楚,今年的盈利比预想的多了三成。”他拿起一块奶皮子,沾了点蜂蜜,“柳如眉说,开春想在苏州再开家绣坊,让你去盯着。”
苏绾绾刚点头,就见陈奕恒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扛着捆干透的梧桐枝。“后厨的炭快烧完了,这枝子耐烧,煨火正好。”他将树枝靠在墙角,解下披风时,露出里面新做的常服,青灰色的缎面上,苏绾绾绣的梧桐叶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刚从宫里回来,”他递给苏绾绾个锦盒,“皇后赏了些东珠,说让你镶在明年的新嫁衣上。”
苏绾绾打开锦盒,东珠圆润饱满,在灯下闪着莹光。她脸颊微红,将锦盒推回去:“还早呢。”
陈浚铭在一旁拍手:“不早不早!萧大哥早就托先生看日子了!我看就定在开春吧,那时紫藤花开,正好办喜事!”
张桂源笑着点头:“我已经查过黄历,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又恰逢上巳节,倒应了‘有凤来仪’的吉兆。”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苏绾绾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初到长安时的光景,那时她孑然一身,只带着半箱绣线,如今却被这么多人护在掌心,连日子都被安排得妥帖。
柳如眉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件新缝的狐裘,是给苏绾绾做的嫁妆:“你看这毛色,是北境最上等的玄狐,陈奕恒托人寻了半年才凑齐。”她将狐裘披在苏绾绾肩上,“明年三月穿正好,既暖和又体面。”
暮色渐深时,陈浚铭提议堆个雪人。四人跑到布庄后院,陈浚铭滚雪球,陈奕恒堆雪身,张桂源找来炭块做眼睛,苏绾绾则用红绸给雪人系了条围巾——那是她初学刺绣时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张桂源一直收着。
“像不像陈浚铭?”陈奕恒看着雪人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笑。
陈浚铭气鼓鼓地去推他,两人在雪地里闹作一团,张桂源在旁笑着喊“慢些”,苏绾绾则举着刚摘的红梅,给雪人插上了枝“发簪”。
回到暖阁时,每个人都冻得鼻尖发红,却笑得比炭火还暖。张桂源温了青禾寄来的桂花酒,陈奕恒切了盘冻梨,陈浚铭则献宝似的拿出副新做的牌九:“咱们来玩推对子吧!谁输了谁去烧火!”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阁里的酒正酣。苏绾绾看着眼前的人——陈浚铭耍赖藏牌被抓包,陈奕恒不动声色地让着她,张桂源算着输赢还不忘给她剥冻梨,柳如眉则在一旁数着卫昭输了多少回。
忽然,远处传来跨年的钟声,咚——咚——响了十二下。
“新年到啦!”陈浚铭跳起来,“姐姐明年就要当新娘子了!”
苏绾绾端起酒杯,和每个人碰了碰。桂花酒的甜混着炭火的暖,在舌尖漫开,像极了这些年走过的路——有北境的风霜,有江南的烟雨,最终都化作了长安冬夜的暖意。
陈奕恒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等开春,咱们去北境看胡杨林吧,那时的胡杨发了新芽,比秋天更有生气。”
“还要去江南看柳姑娘的新绣坊。”苏绾绾补充道。
“我也去!”陈浚铭举着酒杯,“我还要在胡杨林里堆个最大的雪人!”
张桂源笑着摇头:“先把你的兵练好再说。”
雪光映着窗棂,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绾绾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不过是寒夜里有暖炉,雪天里有热酒,身边有惦记的人,往后的日子,岁岁年年,都这般寻常又安稳。
风穿过西街的梧桐,带着雪的清冽,却吹不散暖阁里的酒香。
这个冬天,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