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来得利落,一场雨过,西街的梧桐叶就黄了大半。苏绾绾踩着满地碎金去布庄,见张桂源正蹲在门口,给新栽的石榴树裹草绳。
“这树刚结果,怕冻着。”他抬头笑,鬓角沾了片黄叶,“等明年秋天,就能摘石榴给你做胭脂了。”
布庄里,陈浚铭正指挥着伙计搬新到的绒布,是北境送来的驼绒,摸着像云絮般软和。“陈大哥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让咱们多备些厚实的料子,给新军做冬衣。”他擦了把汗,鼻尖冻得通红,“对了姐姐,我让人打了套铜制的针线盒,上面錾了梧桐叶,你肯定喜欢!”
说着就从柜台下拖出个锦盒,打开来,果然是套精巧的针线用具,铜盒边角都磨得圆润,想来是他亲手打磨过的。苏绾绾拿起其中一枚银针,针尖亮得能照见人影:“比我之前用的银质针还顺手。”
陈浚铭顿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又去搬绒布,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陈奕恒午后才从军营回来,身上带着霜气——北境的先头部队已开始换冬衣,他去督查了两日。他递给苏绾绾个羊皮袋:“里面是北境的雪莲,炖鸡汤喝能御寒。青禾说账房先生的母亲擅长这个,特意托人捎了方子来。”
羊皮袋里还裹着封信,是青禾写的,说江南的桂花收了,酿了新酒,等冬天封冻前让商队捎来长安。字里行间,满是江南的温润。
柳如眉带着绣娘们赶制的冬衣样品也送来了,是件梧桐纹的斗篷,里子衬着厚厚的兔毛,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只展翅的凤凰:“这是给皇后娘娘做的,她说要穿着去骊山赏秋。陛下见了喜欢,让咱们再做几件,赏给各宫的太妃。”
苏绾绾摸着斗篷的毛领,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在北境的胡杨林里,陈奕恒用披风裹着她挡风雪的模样。那时的风像刀子,此刻的阳光却暖得像棉絮。
傍晚关了布庄,四人去了城郊的农庄。张桂源在此置了块地,种了些粟米和青菜,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成了他们散心的好去处。
陈浚铭提着篮子去摘秋桃,陈奕恒帮着老农打粟米,张桂源则在灶房里忙活,要做他新学的栗子焖鸡。苏绾绾和柳如眉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田埂上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任何锦绣繁华都踏实。
“你看那三个。”柳如眉笑着指,“一个像操心的管家,一个像护家的将军,一个像没长大的孩子,倒把你护得滴水不漏。”
苏绾绾低头绣着帕子,上面是只衔着谷穗的凤凰:“他们待我好,我都记着呢。”
晚饭时,栗子焖鸡的香气漫了满院。陈浚铭吃得最急,嘴角沾着酱汁,还不忘给苏绾绾夹最大的鸡腿;陈奕恒安静地剥着栗子,剥好的都放进苏绾绾碗里;张桂源则喝着自己酿的米酒,说这酒性温,适合女子冬天喝。
月光爬上柴房的屋檐时,老农送来了新收的柿饼,甜得像蜜。苏绾绾咬了一口,忽然看见院角的梧桐树下,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像铺了层厚厚的毯子。
“明年春天,该给这树施些肥了。”陈奕恒望着树干,“你看这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
“等开春,我来种些牵牛花,绕着树干爬。”苏绾绾说,“到时候青绿色的藤缠着金黄的叶,定好看。”
陈浚铭立刻接话:“我来搭架子!保证搭得比军营的箭靶还稳!”
笑着摇头:“你先把新军的冬衣账算清楚再说。”
秋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他们脚边。苏绾绾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所谓秋实,从来不是指收获多少谷物,而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有人为你备下冬衣,有人为你寻觅暖药,有人为你打磨针线,有人在远方惦记着你的酒。
就像此刻,栗香在院里弥漫,月光在杯中摇晃,身边的人眼里,都盛着比星辰还亮的光。
这样的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