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长安,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西街布庄的后院种了片薄荷,苏绾绾常坐在凉棚下,就着薄荷香绣些消暑的帕子,上面是青禾寄来的茉莉纹样,针脚间透着江南的清爽。
陈浚铭近来迷上了制冰,每日天不亮就去冰窖取冰,回来用井水镇着西瓜,中午搬个竹榻躺在凉棚下,一边啃瓜一边听沈砚之讲兵法,日子过得比谁都惬意。
“陈大哥,你看我这冰镇荔枝!”他举着个白瓷碗跑过来,碗里的荔枝裹着层薄冰,晶莹剔透,“刚从宫里领的,说是岭南进贡的新果。”
陈奕恒正帮苏绾绾整理绣线,闻言抬头笑了笑:“你倒会享受。昨日新军操练,你那队的箭术又垫底了,还不抓紧练练?”
陈浚铭的脸顿时垮下来,嘴里嘟囔着“天气太热拉不开弓”,却还是被张桂源用折扇敲着后脑勺,赶去后院的空地上练箭。
柳如眉带着绣娘们在东厢房赶工,为洛阳花会准备的绣品已近收尾。她拿着件凤凰纹的披风进来,翠色的缎面上,金线绣的凤羽在阳光下流转,竟是用卫家抄没的金线织成的:“你看这配色,配皇后娘娘新做的凤袍正好。昨日宫里来人说,娘娘想借这件去花会撑场面呢。”
苏绾绾摸着披风的质地,忽然想起北境疫营的日子,那时哪敢想有这般安稳光景。她拿起桌上的薄荷帕子,给柳如眉擦了擦汗:“歇会儿吧,天太热,仔细中暑。”
午后突降雷阵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凉棚上,倒添了几分凉意。陈奕恒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刚买的杏仁豆腐,上面撒着桂花碎:“张先生说你爱吃这个,特意绕路去买的。”
苏绾绾刚舀了一勺,就见陈浚铭顶着片荷叶冲进凉棚,身上的箭服湿了大半,手里却紧紧攥着支雕花木箭:“姐姐你看!我射中靶心了!张先生说这箭杆是上好的柘木,让我送给你做绣绷!”
木箭的杆身上,刻着片小小的梧桐叶,是陈浚铭笨拙的手笔,却透着股认真劲儿。苏绾绾接过箭,忽然发现箭尾系着个小锦囊,打开一看,是张桂源写的字条:“陈浚铭今日箭术进步,赏桂花糕一块,望再接再厉。”
雨停时,天边挂着道双彩虹,后院的薄荷被洗得发亮。沈砚之拿着账册出来,见苏绾绾正把那支木箭插进绣绷,便笑着说:“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把心思用在正经事上。”
陈奕恒搬来张竹桌,四人围坐在一起吃杏仁豆腐。陈浚铭抢着给苏绾绾舀了最大的一勺,自己却吃得满脸桂花碎;张桂源慢悠悠地翻着新到的布料样本,偶尔点评两句花色;陈奕恒则望着院角的梧桐,说等秋天落叶了,要给苏绾绾做个新的琴案。
柳如眉忽然指着墙头:“你们看,那是什么?”
墙头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怯生生地望着凉棚里的人。陈浚铭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下来,用帕子擦着它身上的雨水:“咱们养着吧!我给它取名叫‘梧桐’,好不好?”
苏绾绾看着小猫在卫昭怀里蹭来蹭去,忽然觉得,这夏日的荫凉里,藏着的全是细碎的甜。就像张桂源账册里的盈余,陈奕恒擦拭如新的剑,陈浚铭射中的靶心,柳如眉绣完的披风——都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念想。
暮色渐浓时,蝉鸣歇了,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薄荷丛里飞。苏绾绾坐在凉棚下,看着三人逗弄小猫,忽然想起老画师那幅《凤栖梧》的结局。
原来最好的结局,从不是凤凰停在某一棵梧桐上,而是每棵梧桐都枝繁叶茂,凤凰在林间穿梭,累了就停在最近的枝头,醒了就迎着晨光飞——身边总有相伴的身影,眼底总有温暖的笑意。
晚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说:
夏荫正好,岁月绵长,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