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第二十八章：长安风

快马奔了五日，长安的城楼终于在暮色中显出轮廓。苏绾绾勒住马缰，望着那熟悉的朱雀门，忽然觉得恍如隔世——离开时还是春寒料峭，归来已是秋意渐浓，城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大半，像燃着团跳动的火。

“先去沈府。”陈奕恒将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张桂源在京中周旋，定有消息要告知。卫家耳目众多，直接回营太扎眼。”

陈浚铭早已按捺不住，催马跑到前面：“我去打前站！让张婶给姐姐炖锅银耳羹，她最爱喝这个！”少年的身影在暮色里蹦跳着，甲胄上的铜扣叮当作响，倒冲淡了几分凝重。

张府的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根红绸——是他们约定的“平安”信号。苏绾绾刚跨进门槛，就见张桂源从书房迎出来，青衫上沾着些墨渍，眼下的乌青比上次见时更深了。

“可算回来了。”他接过苏绾绾的药箱，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立刻转身喊，“阿福，把暖炉拿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案上摊着张长安舆图，用朱砂圈出了卫府、兵部、大理寺的位置。沈砚之指着卫府的标记：“卫明远这几日动作频繁，借着‘皇后病重’的由头，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官员，连大理寺卿都被他说动，要重审苏家旧案。”

“重审？”苏绾绾皱眉，“苏家冤案早已昭雪，他想翻什么？”

“想翻出‘勾结北境’的罪名。”陈奕恒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北境屯田营的位置，“他们在疫营造的假证，恐怕就是为了给重审铺路。只要坐实苏家通敌，连带着我们这些与你亲近的人，都要被拖下水。”

张桂源递过杯热茶：“更棘手的是皇后的病。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种慢性毒，每日午后会心口绞痛，脸色发青，与疫营兵士后期的症状一模一样。”

“是乌头与曼陀罗的混合毒。”苏绾绾放下茶杯，“北境的药箱里有解药的方子，只是缺一味‘雪莲子’，需得去终南山采。”

“我去！”陈浚铭立刻起身，“我这就带一队人去终南山，保证三日之内带回雪莲子！”

张桂源却摇头：“卫明远巴不得你离开长安，你若走了，谁来盯着新军？”他看向陈奕恒，“皇后的药，得你亲自送去才稳妥。卫家在宫里安插了人，寻常侍卫根本进不了凤仪宫。”

陈奕恒点头：“今夜我就入宫。只是……”他看向苏绾绾，“你留在沈府，别乱跑。卫家找不到我，定会盯着你。”

苏绾绾刚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低呼：“先生！有个姑娘送了盆花来，说是给苏姑娘的！”

进来的是个小厮，捧着盆开得正盛的红豆蔻，花瓣嫣红，像极了南国的红豆。花盆里压着张字条，是张桂源熟悉的笔迹——是柳如眉绣坊的掌柜。

字条上写着：“卫府地窖，藏着‘药引’。”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药引”指的是什么。张桂源捏着字条轻笑：“看来柳姑娘的人，比我们想的更深入。”他转向苏绾绾，“这盆花来得巧，红豆蔻的根茎能安神，正好给你压惊。”

入夜后，陈奕恒换上夜行衣，悄然潜入皇宫。苏绾绾坐在沈府的灯下，将从北境带回的账册残页一一拼合。张桂源在旁研墨，忽然道：“你觉不觉得，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行事像极了一个人？”

“谁？”

“你娘当年的陪嫁丫鬟，青禾。”张桂源望着烛火，“当年苏家出事，她带着半箱账册失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回了江南。你娘总说，青禾的染绣手艺，在江南无人能及。”

苏绾绾心头一震，想起那红豆纸卷上的胭脂字，想起那熟悉的江南口音——若真是青禾，她藏在暗处多年，怕是早就查清了苏家旧案的真相。

正想着，窗外忽然闪过道黑影。沈砚之立刻吹灭油灯，将苏绾绾护在身后。黑影却没进来，只在窗台上放了个小陶罐，然后悄然离去。

打开陶罐，里面是半罐深紫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杏仁味。苏绾绾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是氰化物！卫家果然动了杀心，这是想趁萧彻入宫，对我下手！”

“他们以后陈奕恒走了，沈府就无人看守。”张桂源冷笑，将陶罐收好，“正好，我们就用这罐子，给他们设个回礼。”

他附在苏绾绾耳边低语几句，苏绾绾听完点头：“这样既能引出卫府的人，又能让大理寺卿看清卫家的真面目。只是……”

“只是需要有人演场戏。”张桂源看向窗外的月色，“阿福已去通知大理寺的暗线，今夜子时，卫府的地窖会‘走水’，而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谁放的火。”

子时刚到，城西忽然火光冲天。卫府的方向传来呼救声，隐约还夹杂着“地窖”“账册”的呼喊。苏绾绾站在沈府的阁楼，望着那片火光，忽然道：“青禾姑娘若在，定会去地窖抢账册。”

“她会去，但不会露面。”陈奕恒递给她一副望远镜——是西域传来的稀罕物，“你看那边，卫府后墙的阴影里，是不是有个戴帷帽的身影？”

苏绾绾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个熟悉的轮廓。那身影像只夜猫，悄无声息地翻进卫府，直奔火光最亮处。

“她在等我们动手。”张桂源放下望远镜，“大理寺的人已在街角埋伏，只要卫明远现身，人赃并获。”

话音刚落，就见卫府的大门被撞开，卫明远带着几个家丁冲出来，手里抱着个锦盒，嘴里喊着：“快！把账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街角忽然亮起灯笼，大理寺卿带着官差围了上来，厉声喝问：“卫大人深夜纵火，销毁罪证，还不束手就擒！”

卫明远脸色惨白，却还在挣扎：“你们弄错了！是有人陷害我！”

就在这时，戴帷帽的身影从火光里冲出来，将一叠账册扔在官差面前：“这才是真账册！里面记着你勾结回纥、毒害皇后、构陷苏家的证据！”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苏绾绾在望远镜里看得真切——果然是柳如眉绣坊里那个染线的姑娘，只是此刻眉眼间的温柔散去，只剩下锐利的锋芒。

“青禾姑姑……”苏绾绾低声呢喃，眼眶忽然热了。

张桂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都结束了。”

远处传来官差的呵斥声，卫明远的哭喊渐渐被火光吞没。苏绾绾望着那片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野狼谷的火光，想起江南的潮声——原来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早已在冥冥中织成一张网，将罪恶牢牢困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陈奕恒从皇宫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他递给苏绾绾一枚玉兰花印：“皇后醒了，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谢谢你和青禾，保住了长安的清明。”

苏绾绾将玉印与红豆纸卷放在一起，忽然笑了。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的脸上，暖得像江南的春日。

长安的风，终于吹散了迷雾。

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