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明远被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长安。

第二日清晨，大理寺门前的大鼓被敲得震天响。青禾——如今该叫她青禾姑娘了，捧着那些从卫府地窖搜出的真账册，跪在鼓下高声喊冤，字字句句都指向卫家多年来的罪证：勾结边将、私通回纥、构陷忠良，甚至连当年苏家的冤案，都在账册里记着详细的经手人。

张桂源站在吏部的回廊下，看着大理寺卿带着官差查封卫府，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他手里捏着封刚到的密信，是陈浚铭从新军营地送来的，说卫家安插在军里的几个亲信已被拿下，新军上下安稳如常。

“看来卫尚书是打算弃车保帅了。”陈浚铭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宫里的龙涎香——昨夜守在皇后榻前，直到她彻底退了毒，才敢离开。“方才见卫尚书在朝堂上痛哭流涕，说卫明远是‘私自行事’，与他无关。”

“他倒想得美。”张桂源将密信递给陈奕恒，“账册里记着他十年前挪用军饷的事，光这一条，就够他抄家流放了。”

两人正说着，苏绾绾提着药箱从大理寺出来。青禾姑娘跟在她身后，素色的衣裙上还沾着些灰烬，见了陈奕恒和张桂源，便屈膝行礼：“多谢三位公子这些日子的照拂，青禾感激不尽。”

“你既是我娘的陪嫁丫鬟，何须如此多礼。”苏绾绾扶起她，“当年苏家出事，辛苦你藏着这些账册，在江南忍辱负重。”

青禾眼眶微红：“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柳姑娘，若不是她在江南帮我遮掩身份，恐怕我早就被卫家的人找到了。”

原来柳如眉早就知道青禾的身份，却从未声张，只借着绣坊的名义，帮她传递消息、联络旧部。去年苏绾绾在江南见到的那个染线姑娘，正是青禾易容后的样子。

“说起来，”张桂源忽然想起一事，“卫府地窖里除了账册，还藏着半箱雪莲子，倒是省了陈浚铭跑终南山的功夫。”

“那是卫家准备给三皇子‘补身体’的。”青禾冷笑，“他们早就想让三皇子顶替太子之位，连滋补的药材都备得齐全。”

正说着，宫里的内侍又来了，这次却不是宣旨，而是送来皇后的赏赐——一整套新制的凤纹茶具，还有句话：“娘娘说，多谢苏姑娘的解药，改日请姑娘进宫品新茶。”

送走内侍，苏绾绾看着那套茶具，忽然道：“皇后醒了，宫里的事该告一段落了。只是……”她看向张桂源，“当年苏家的账册里，提到过我爹有位故人，住在城西的破庙里，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你想去找他？”张桂源点头，“我让人查过，那位故人姓周，是位老画师，这些年一直靠给人画肖像为生，性子倒是耿直，从未攀附过卫家。”

午后，四人提着些点心去了城西破庙。老画师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苏绾绾，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是……是绾绾丫头？”

“周伯伯。”苏绾绾蹲下身，握住他枯瘦的手，“我爹常提起您，说您画的梧桐，比真的还传神。”

老画师抹了把泪，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面全是画稿——有苏家旧宅的梧桐，有苏绾绾爹娘的肖像，还有幅未完成的《凤栖梧》，画里的凤凰正落在三棵梧桐树上，树下的草地上，藏着个小小的身影，像极了年少时的苏绾绾。

“这是你爹出事前，让我画的。”老画师指着画稿，“他说等你及笄，就把这画送给你当礼物，还说……说要在院子里种满梧桐树，让你像凤凰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苏绾绾看着画稿，眼眶忽然热了。原来爹早就盼着她能挣脱束缚，活得舒展。

从破庙出来，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萧彻忽然道：“陛下让人传话，说晚膳想请我们去宫里吃酒，算是……庆祝卫家倒台，也庆祝皇后康复。”

“不去。”苏绾绾摇头，指着街角的糖画摊，“我想吃那个。”

陈浚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个刚买的糖凤凰，兴冲冲地跑过来：“姐姐你看！这糖画师傅说，这是他画过最威风的凤凰！”

糖凤凰的翅膀张得极大，尾羽拖得长长的，像要冲破暮色，飞向天边。

四人坐在糖画摊旁的石阶上，分食着那只糖凤凰。陈浚铭吃得最急，嘴角沾着糖渣，像只偷食的小兽；陈奕恒吃得慢，却总在苏绾绾咬到硬糖块时，不动声色地接过，替她咬碎了再递回去；张桂源则望着远处的炊烟，手里转着颗刚买的糖葫芦，眼神温柔得像水。

青禾姑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着说：“我前几日给柳姑娘写信，说长安的事了了。她说，等过些日子，要带着江南的新茶来长安，给咱们煮茶喝。”

“还要看长安的牡丹。”苏绾绾补充道，想起去年上林苑的赏花宴，恍如隔世。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陈浚铭忽然哼起了北境的歌谣，调子还是那么的好听，却比在野狼谷时多了几分轻快。萧彻跟着打拍子，沈砚之则轻声和着，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梧桐叶。

苏绾绾望着他们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从来不是非要一个明确的答案，非要一个固定的归处。

就像此刻，身边有惦记的人，手里有温热的糖，眼前有渐亮的灯火，身后有慢慢落下的尘埃——这就够了。

风吹过街角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别急，那些未了的牵挂，那些未说的话，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长成最温柔的模样。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