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境的风，带着草原的辽阔，吹得人衣角猎猎。苏绾绾掀开车帘时，正见陈浚铭骑着匹白马，在队伍前头领路，湖蓝色的锦袍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姐姐快看！前面就是敕勒川了！”他回头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陈奕恒勒住马，与马车并行。他换了身轻便的铠甲，腰间佩剑的红绸在风中飘动，那是苏绾绾临行前重新系的，打的是江南特有的同心结。“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营地，晚上让伙夫给你煮奶茶，北境的奶茶加了盐，你尝尝看。”

苏绾绾点头，指尖捏着张桂源塞给她的手炉——他说北境夜里凉，特意让人在里面灌了热水，还裹了层厚棉布。手炉上系着张字条，是他清秀的字迹：“照顾好自己，长安等你们回来。”

抵达营地时，夕阳正染红了草原。将士们列队相迎，铠甲在余晖里闪着金光，陈浚铭翻身下马，朗声道：“这位是苏姑娘，往后便是咱们北境的贵客！”

伙夫营里飘出奶茶香，陈奕恒提着个陶碗进来，碗边结着层奶皮：“刚煮好的，趁热喝。”他见苏绾绾望着帐外的篝火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此时，咱们还在长安看烟花。”她喝了口奶茶，咸香混着奶香漫开，“那时卫昭还在为阵法图犯愁，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帐帘被掀开，陈浚铭抱着床毛毯进来，上面绣着片小小的迎春花，是他临走前让绣娘赶制的：“姐姐晚上盖这个，比军营的被子软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风干的野果，“这是路上摘的沙棘果，酸得很，你尝尝？”

苏绾绾咬了口，酸涩的汁液瞬间布满舌尖，惹得她眯起了眼。陈奕恒和陈浚铭看着她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篝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夜里忽降暴雨，帐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苏绾绾睡不着，披衣走出帐外，见陈奕恒正站在帐前，望着雨中的军旗。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没影响他挺拔的身姿。

“睡不着？”他回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雨声太大了。”苏绾绾走近些，见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安”字，“这是……”

“当年在北境打仗，每次想家，就刻一个字。”陈奕恒将木牌递给她，“如今安定了，倒成了习惯。”

陈浚铭也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姐姐你看！我把迎春花盆带来了！藏在帐篷里没淋湿！”陶盆里，鹅黄色的花瓣虽有些蔫，却依旧倔强地开着。

三人并肩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打湿衣衫。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哨兵的巡逻声，近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被风吹起，转瞬即逝。

“你说，张桂先生现在在做什么？”陈浚铭忽然问。

“大概在对账吧。”苏绾绾笑着说，“他总说，账目不清，睡不安稳。”

陈奕恒望着雨幕尽头的草原，忽然道：“等陛下巡查结束，咱们去看看那片胡杨林。听说秋天的时候，叶子黄得像金子，风一吹，像无数只蝴蝶在飞。”

“好啊。”苏绾绾点头，将那枚“安”字木牌握紧，“还要去看草原上的星星，听说比长安的亮。”

陈浚铭立刻接话：“我知道哪里能找到最亮的星星！上次跟着老兵打猎，在山坳里见过，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苏绾绾望着眼前的两人，忽然觉得，所谓幸福，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这样寻常的瞬间——有人陪你听雨，有人为你藏花，有人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想起沈砚之的字条，想起柳如眉的绣品，想起长安的布庄和江南的荷塘。原来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里装着牵挂的人，便永远不会孤单。

雨停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陈奕恒将披风解下来，披在苏绾绾肩上：“回去睡会儿吧，天亮了还要跟着陛下巡查。”

陈浚铭抱着迎春花，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困了吧？我给你唱首北境的歌谣，我娘教我的，说是能安神。”

他的歌声有些跑调，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在草原上慢慢散开。苏绾绾走着，忽然想起那幅《凤栖梧》——凤凰不必只停在一棵梧桐上，因为无论飞到哪里，总有梧桐在等她，总有枝叶为她遮风挡雨。

北境的风还在吹，却不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