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入夏后的长安，总爱落些雷阵雨。

苏绾绾坐在布庄的柜台后，看着雨珠敲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陈浚铭趴在旁边的案上，对着本兵书打瞌睡，嘴角还沾着点豆沙——方才他偷吃不粘锅，被张桂源抓了个正着，罚他抄兵法。

“又偷懒？”张桂源拿着账册进来，见少年脑袋一点一点的，便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背，“昨日教你的阵法图，还记得吗？”

陈浚铭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翻书：“记……记得！是雁行阵，适合骑兵冲锋！”他偷偷瞄了眼苏绾绾，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顿时红了。

陈奕恒推门进来时，带了股湿气。他脱下沾着雨的披风，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西街的胡饼刚出炉，还热着。”打开来，芝麻的香气混着羊肉馅的咸鲜漫开来，正是苏绾绾爱吃的口味。

“方才路过军营，见卫昭的兵在练枪，比上个月齐整多了。”他递给苏绾绾一张胡饼，“只是那几个新兵还没学会听令，得再磨磨性子。”

陈浚铭立刻坐直身子：“我下午就去盯着！保证让他们练到手臂抬不起来！”

雨停时，柳如眉撑着把油纸伞进来，伞面上绣着圈梧桐叶，是苏绾绾前几日刚绣的。她抖了抖伞上的水珠：“你们看谁来了？”

伞后走出个穿绿裙的少女，眉眼弯弯，竟是当年在江南见过的绣坊学徒。她手里捧着个锦盒：“苏姑娘，张先生说您喜欢清雅的纹样，我绣了对枕套，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锦盒里，青灰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三棵梧桐，树下卧着只凤凰，羽翼舒展，像是在打盹。

“绣得真好。”苏绾绾抚着针脚，“比我当年强多了。”

柳如眉笑道：“这孩子如今是我绣坊的掌柜了，往后长安的绣品生意，就交给她打理。”她凑近苏绾绾耳边，“我呀，打算回江南去了，那里的荷花开得正好，适合养老。”

“不多住些日子？”苏绾绾有些不舍。

“不了。”柳如眉望着窗外的彩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我的归处，在江南的烟雨里。”

傍晚关了布庄，四人坐在后园的葡萄架下。陈浚铭搬来张小几，上面摆着刚摘的葡萄，紫莹莹的挂着水珠。他给苏绾绾剥了颗最大的，又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个香囊：“姐姐你闻，这是我用张先生的香料熏的，比上次的好闻吧？”

张桂源正在给葡萄藤搭架子，闻言便笑：“偷了我的香料，还敢邀功？”

陈奕恒坐在石凳上，擦拭着那柄曾陪他征战沙场的剑。剑身映着晚霞，也映着苏绾绾的身影，他忽然道：“下个月陛下要去北境巡查，我得随行，大概要去三个月。”

“那我跟你去！”陈浚铭立刻道，“我也想看看北境的草原！”

张桂源放下手里的竹竿：“我留在长安，处理户部的事，顺便照看布庄。”他看向苏绾绾，“你呢？想不想去看看？”

苏绾绾望着天边的晚霞，想起江南的潮，北境的雪，还有长安的月。她忽然觉得，去哪里似乎都一样，只要身边有这些人。

“我去收拾行李。”她站起身，裙摆扫过葡萄叶，带起一阵清香。

陈浚铭欢呼着去牵马，陈奕恒将剑收入鞘中，张桂源则开始清点路上要用的账本。暮色漫上来时，后园的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葡萄，沾着水珠，甜得像此刻的日子。

寻常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有雨有晴，有聚有散，有人为你剥葡萄，有人替你算账目，有人陪你看风景。

而那只曾四处寻觅的凤凰，早已在这片梧桐林里，找到了最安稳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