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巡查的队伍行至胡杨林时，已是深秋。远远望去，成片的胡杨像被泼了金漆，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过时，满树叶子簌簌作响，倒真如陈奕恒说的，像无数只黄蝶振翅。

“这树能活三千年呢。”陈浚铭捡了片巴掌大的叶子，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幅画，“老兵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他把叶子递给苏绾绾，“夹在书里当书签正好。”

苏绾绾刚接过叶子，就见陈奕恒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烤得金黄的胡杨果，果皮裂开道小口，露出里面橙红的果肉：“伙夫说这果子能吃，烤过之后不涩，你尝尝。”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尖流下来，陈奕恒自然地掏出帕子替她擦手——那帕子还是在长安时，她绣了半朵玉兰送他的，如今另一半也被他寻了绣娘补全，凑成了整朵。

夜里宿在胡杨林边的驿站，驿站虽小，却收拾得干净。苏绾绾对着油灯看书，忽闻窗外传来笛声，调子是长安流行的《折柳》，却被吹得带着北境的苍凉。

她推窗望去，见陈奕恒站在老胡杨下，月光洒在他肩上，笛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睡不着？”他抬头笑，“刚学的调子，吹得不好。”

“很好听。”苏绾绾靠在窗边，“让人想起长安的柳树，想起张先生总说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话音刚落，陈浚铭抱着个陶罐跑过来，罐口冒着白气：“姐姐你看！我跟驿站的阿婆学做的胡杨糕！用胡杨果和着面粉蒸的，甜糯得很！”

三人围坐在驿站的小桌旁，就着油灯分食胡杨糕。陈浚铭讲起小时候在长安偷爬树掏鸟窝，被先生罚抄书，还是萧彻替他瞒了半宿；陈奕恒则说起初到北境时，水土不服拉了三天肚子，是老兵把仅有的干粮分给他。

“那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长安。”陈奕恒捏着块胡杨糕，“如今倒觉得，北境也挺好。”他看了眼苏绾绾，眼底的光比油灯还亮，“有想等的人，哪里都是家。”

苏绾绾的心轻轻颤了颤，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驿站外闪过道黑影。陈奕恒瞬间起身，将她护在身后，陈浚铭也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那匕首是张桂源送的，说是西域的精铁所铸，削铁如泥。

“是自己人！”黑影走近了，原来是个巡夜的老兵，手里提着只野兔，“刚在林子里打着的，给苏姑娘加个菜！”

虚惊一场，陈浚铭却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敌兵呢！”惹得陈奕恒敲了敲他的脑袋：“就你胆子小。”

第二日启程时，苏绾绾在老胡杨树下发现个东西——是枚用胡杨枝刻的小凤凰，翅膀展开着，尾羽上还刻着细密的花纹。她认得那刻痕，是陈奕恒的手法，他总说自己手笨，却会在她生辰时，偷偷刻些小玩意儿。

“喜欢吗？”陈奕恒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昨天见你盯着胡杨果出神，就想着刻个东西给你。”

陈浚铭凑过来看，忽然指着远处的沙丘喊：“快看！有羊群！”阳光下，雪白的羊群像撒在地上的盐粒，牧羊人挥着鞭子，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苏绾绾将小凤凰揣进怀里，忽然明白胡杨为何能活三千年——它们把根扎得深，把牵挂藏得久，无论风沙如何吹打，总有一份念想在心里发着芽。

她想起张桂源临别时的眼神，想起柳如眉塞给她的平安符，想起长安的布庄里，那匹还没来得及染的凤仙花布。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像这胡杨一般，看似沉默，却在时光里长得愈发坚韧。

风又起，胡杨叶哗哗作响，像是在说：别急，那些牵挂的人，那些未了的事，终会在某一天，随着风沙落定，长成最温暖的模样。

陈奕恒拿来水囊，陈浚铭正追着一只红狐跑远，笑声在林子里荡开。苏绾绾望着他们的背影，将那枚木凤凰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