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长安总爱起雷。这夜狂风卷着暴雨拍在窗上，苏绾绾正对着烛火翻看萧彻送来的北境舆图，忽听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她攥紧袖中防身的短匕，陈浚铭送的那把，淬过见血封喉的药。

廊下的灯笼被风掀翻，火光摇曳中，一个黑影踉跄着扑到阶前，破衣烂衫下露出半截刺青——那是十年前苏家豢养的暗卫独有的标记，一朵将开未开的梧桐花。

“小姐……老奴……回来了……”黑影咳着血，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当年……丞相府被抄前夜，老奴奉命送一样东西出城，如今……物归原主……”

苏绾绾指尖发颤，十年了，她以为苏家旧部早已死绝。油布包里裹着的，是半枚玉印，印文是“凤栖梧”三个字，与她那半枚断玉佩的纹路严丝合缝。

“这是……”

“是先帝赐给老夫人的私印。”暗卫气息微弱，“当年……先帝属意三皇子继位，却被太后与李尚书联手篡改遗诏……丞相发现了秘密，才招来灭门之祸……”

惊雷炸响的瞬间，苏绾绾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样的悲愤与不甘。原来苏家灭门，从不是简单的“谋逆”，而是卷入了皇权更迭的血雨腥风。

“老夫人临终前说，若遇危难，可持玉印去寻……寻镇守皇陵的定远侯，他是先帝心腹……”暗卫的声音越来越低，“李尚书虽倒，太后党羽仍在……小姐，小心……”

最后一口气咽尽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奕恒一身玄衣，带着边关的寒气闯进来，张桂源与陈浚铭紧随其后——他们刚从各自府邸赶来，都察觉到今夜的长安城暗流涌动。

“怎么回事？”陈奕恒按住她发抖的肩，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梧桐花刺青……”

张桂源捡起那半枚玉印，与苏绾绾手中的断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他脸色骤变：“‘凤栖梧’……先帝当年给苏家的信物，据说能调动先帝暗藏的一支禁军。”

陈浚铭已拔出佩刀，警惕地望着墙外：“难怪方才我来的路上，撞见好几拨黑衣人，怕是冲着这暗卫来的！”

苏绾绾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我就说李尚书一个户部官，怎有胆子动镇国丞相……原来背后是太后。她怕我查出真相，先是想借婚事困住我，如今见我与你们三个走得近，便要斩草除根了。”

“别怕。”萧彻将她护在身后，佩剑已然出鞘，“今夜我守着你。”

张桂源将玉印收好，墨色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冷：“我这就去联络三皇子，当年苏家救过他母妃，他该知道这份因果。”

陈浚铭搭箭上弦，箭尖直指墙头：“羽林军已在府外布防，敢进来的，先问问我的箭！”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张桂源带回消息：三皇子确认了遗诏之事，且告知定远侯上月已病逝，皇陵守军如今由太后的侄子掌管。

“唯一的指望断了？”陈浚铭攥紧了弓。

“也未必。”苏绾绾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先帝既留了后手，定不止一支禁军。那暗卫说‘物归原主’，这玉印本身，或许就是线索。”她将玉印翻过来，背面刻着极小的字，“你们看，这像是方位图。”

陈奕恒凑近一看，眉头舒展：“是北境的地形！云漠城以西，有处废弃的烽火台，与这图上的标记吻合。”

张桂源立刻明白了：“先帝当年在北境藏了粮草与兵器，以备不时之需。若能找到这些，便是对抗太后的底气。”

陈浚铭摩拳擦掌：“我这就请旨，去北境巡查军备！”

苏绾绾却按住他的手，望向陈奕恒：“暗卫的尸体不能留，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安葬。陈奕恒，你在城外的别院，可否……”

“早已备好。”陈奕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从今夜起，你搬去别院住，我与陈浚铭轮值护卫，张桂源在城中接应。”

晨光刺破雨幕时，苏绾绾站在别院的梧桐树下，看着张桂源策马回城的背影，陈浚铭在院外布置防线的身影，还有陈奕恒正在擦拭的佩剑——剑鞘上，她去年亲手缠的红绸，在风雨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凤栖梧”三个字，原是先帝对苏家的承诺：凤凰择梧桐而栖，苏家便是大楚的梧桐，护得凤凰（皇室）安稳。可如今，梧桐已毁，凤凰却成了啄树的鸩鸟。

“这玉印，与其说是信物，不如说是战书。”她轻抚着冰凉的玉面，对着初升的朝阳轻声道，“娘，爹，女儿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远处传来陈浚铭操练羽林军的喝声，陈奕恒正将一幅新绘的北境地图挂在墙上，张桂源派人送来的密信已放在案头——一切都在朝着未知的风暴走去。

而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