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漕运司的账册在张桂源的书斋摊开时，晨光正透过竹帘，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影。王主事果然如苏绾绾所料，揣着张桂源许诺的盐利契书，将三年来的出入明细悉数奉上——其中十万石粮草的去向，赫然标注着“北境军饷”，签收人却是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李尚书的心腹，现任云漠城粮草监官。”沈砚之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墨渍晕染开一小团，“他借着陈奕恒换防的空档，将粮草转卖给了突厥残部。”

卫昭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难怪陈侯爷那边粮草告急！我这就带着羽林军去抄了李府！”

“不急。”苏绾绾将账册仔细折好，塞进锦盒，“账本是铁证，但还缺个人证。”她望向张桂源，“王主事既敢卖账册，必是留了后手，你去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愿当庭指证李尚书。”

张桂源颔首：“我这就去。只是王主事胆小，怕是需要些‘底气’。”

“我去给他。”陈浚铭猛地站起，甲胄摩擦声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让羽林军中的兄弟‘恰巧’在他家附近巡逻，再‘无意’间透个信——就说李尚书正打算找人背黑锅。”

三日后，朝堂之上风云突变。三皇子手持苏绾绾转赠的《兰亭序》，借着讨论古籍的由头，话锋一转提及北境粮草：“听闻近来边关粮草短缺，臣弟偶得一份漕运账册，似有不妥之处。”

话音未落，张桂源的恩师，御史台御史当即出列：“臣也有本要奏！漕运司王主事有要事面禀陛下！”

王主事颤巍巍捧着账册上殿，陈浚铭则带着羽林军“恰巧”在殿外候命——他昨夜“截获”了李尚书派去灭口的刺客，此刻正将人证物证一并呈着。李尚书百口莫辩，当庭被押入天牢，户部与漕运司的勾结网，一夜之间被撕开了口子。

消息传到北境时，陈奕恒正站在冰封的雁门关城楼。副将捧着捷报，声音里带着激动：“侯爷！长安传来消息，粮草案已破，新的粮草三日内便到！那批被劫的粮草，也被陈浚铭羽林郎带人追回了！”

陈奕恒望着关外茫茫雪原，指尖摩挲着腰间苏绾绾系回的狼牙佩。佩上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让这刺骨的寒风都柔和了几分。“知道了。”他低声道，“传令下去，三日后，突袭突厥余部。”

而长安的苏府里，苏绾绾正看着张桂源补全那幅潮头观澜图。墨色的浪涛间，他添了只小小的纸鸢，风筝线一直牵到画外，像是要飞到雁门关去。

“陈奕恒该收到消息了。”张桂源放下笔，檀香混着墨香漫开来，“等他凯旋，咱们就去钱塘江。”

陈浚铭从门外探进头，手里举着新做的龙形风筝：“姐姐你看！我这次在风筝尾巴上系了响铃，定能飞得比陈侯爷的鹰隼高！”

苏绾绾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张桂源含笑的眉眼，忽然想起昨夜太后派来的内侍说的话——“太后说，苏姑娘好手段，只是往后，还需更谨慎些。”

她轻轻抚过腕间的狼骨镯，那是萧彻从突厥带回的，骨头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三人身上，将影子叠在一处。

“谨慎是自然的。”她笑着起身，接过陈浚铭手里的风筝，“但眼下，不如先去放放这新风筝？”

响铃在风里叮当作响，龙形风筝扶摇直上，与天边流云纠缠。苏绾绾站在廊下，看着张桂源温雅的笑、陈浚铭雀跃的身影，心里想着雁门关的风雪。

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但只要这三个男人还在，这长安的风雨，她便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