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后的敲打如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长安的风里。不过三日，苏绾绾便察觉到了异样——府中采买的胭脂水粉总缺斤短两，街角卖花的阿婆见了她便慌忙躲开，连陈浚铭在羽林军中的操练，都被副将借故刁难了三次。

这日午后，张桂源带着新得的宋版《兰亭序》来寻她。宣纸铺开时，他指尖忽然顿住：“绾绾，昨夜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在酒肆放言，说要请旨求娶你。”

苏绾绾正用银簪挑着茶沫，闻言轻笑：“李尚书家的纨绔？去年在曲江宴上，连‘蒹葭苍苍’都念成‘蒹葭茫茫’的那位？”

张桂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虽草包，却有个在户部掌着盐铁司的父亲。如今朝中各方势力都想借你的婚事拉拢人脉，太后那日的话，不过是个开端。”

话音未落，陈浚铭一身戎装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腰间箭囊空了大半：“姐姐！方才操练时，有人暗放冷箭，若非我反应快……”他撸起袖子，小臂上一道血痕清晰可见，“定是那李纨绔搞的鬼！我这就去剁了他！”

“坐下。”苏绾绾将止血的金疮药推给他，声音平静，“你的刀是用来护国安邦的，不是给人递把柄的。”她转向沈砚之，“那本《兰亭序》借我一用。”

三日后，长安城传遍了一件奇事——苏绾绾将宋版《兰亭序》转赠给了三皇子，只求殿下在朝堂上提一句：“苏氏有女，性喜清净，婚嫁之事，当由其自决。”

三皇子素与张桂源交好，又欠着苏家当年救过他母妃的情分，自然应了。李尚书家的求娶之意，果然没了下文。

可风波并未平息。入夜时分，陈奕恒的亲信悄然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北境急报，粮草被劫，疑有内鬼。”

苏绾绾捏着信纸，忽然想起陈奕恒临行前的眼神。他那时望着她腕间的狼骨镯，说：“北境的雪，比长安的雨冷。等我回来，便带你去看冰封的雁门关。”

她连夜去寻张桂源。书斋里，张桂源正对着一幅舆图标注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推了过来：“这是近三年漕运的记录，我查了半月，发现每年有十万石粮草去向不明，终点都指向北境的云漠城——正是陈奕恒如今驻军的地界。”

“内鬼在漕运司。”苏绾绾指尖点在云漠城的位置，“而漕运司归户部管，李尚书的盐铁司，恰好与漕运司往来甚密。”

陈浚铭不知何时也来了，倚在门框上，箭已上弦：“姐姐想怎么做？我去把漕运司的账册偷出来！”

苏绾绾摇头，目光落在张桂源染着墨的指尖：“偷不如借。沈郎，明日你去拜访漕运司的王主事，就说……你想为江南盐商求个方便。”

张桂源立刻会意：“王主事贪财，又与李尚书不和。若许他三成盐利，他定会把账册双手奉上。”

“陈浚铭。”苏绾绾转向少年，“你去羽林军中散布消息，就说有人看见李纨绔深夜出入漕运司，形迹可疑。”

陈浚铭眼睛一亮：“我懂了！让他爹先疑心他！”

月色爬上窗棂时，三人分工已定。张桂源将那半幅潮头观澜图收起：“等陈奕恒回来，咱们四个去钱塘江，我把这图补全。”

陈浚铭摸着小臂上渐愈的疤痕，咧嘴笑：“还要带上我的龙形风筝，上次输给陈侯爷的，这次定要赢回来。”

苏绾绾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长安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宫墙深处，太后正对着铜镜，轻抚着鬓边的珍珠：“这丫头，倒比她爹更会布局。只是……树大招风啊。”

镜中映出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云层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