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慧嫁给周秀才那年，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红轿子抬进周家小院时，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轿帘的流苏，却挡不住福慧掀帘时眼里的亮——她没穿绣满龙凤的嫁衣，反倒选了身湖蓝色的布裙，裙摆绣着几枝俏皮的菱角，是她自己绣的。

周秀才站在院门口迎亲，手里捧着束刚摘的栀子花，见了她，脸红得像被雨浇过的石榴花，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姑娘，欢迎回家。”

福慧接过花，往他怀里一塞，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往后叫我福慧就好，别总姑娘姑娘的，生分。”

这话让周秀才更结巴了，半天憋出个“好”字，引得围观的街坊一阵哄笑。寿华站在人群里看着，见杜仰熙正偷偷往她手里塞蜜饯，便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光景，倒比自己成亲时还热闹。

婚后的日子，果然如福慧预料的那般，少不了打打闹闹。周秀才是个典型的读书人，说话慢条斯理，走路轻手轻脚，连翻书都怕折了页角。福慧却恰恰相反，嗓门亮，手脚快，裁布时剪刀“咔嚓”作响，算账时算盘打得噼啪震天，常常把周秀才吓得一哆嗦。

“你就不能轻着点？”周秀才捧着被震掉在地上的书，心疼得直皱眉，“这可是前朝的孤本。”

“书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供着的。”福慧把刚算好的账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这月绣坊的订单又多了三成，再不快些赶工，就要误了工期。”

周秀才扶了扶眼镜，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头都大了：“可……可我这稿子还没画完。”他负责给绣坊设计纹样，一笔一划都要琢磨半天，常常被福慧催得团团转。

“磨磨蹭蹭的，我来帮你。”福慧夺过他的画笔，蘸了墨就在纸上画起来。她没学过画画，却凭着裁布的功底，几笔就勾勒出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虽少了几分雅致，却多了些鲜活的灵气。

周秀才看着画，愣住了：“你……你还会这个？”

“哼，别小看人。”福慧把笔往他手里一塞，“照着这个改改，保准绣娘们喜欢。”说罢转身去吩咐伙计备料，留下周秀才对着那朵牡丹，看得入了神。

日子久了，两人倒也摸索出相处的门道。福慧急的时候，周秀才就递上杯热茶，慢悠悠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周秀才犯迷糊的时候，福慧就拽着他的耳朵，把账本往他眼前一摔：“看看！又算错了！”

有次绣坊接了笔大单，要赶制一批销往西域的锦缎，纹样复杂，工期又紧。福慧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兔子。周秀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日凌晨就起身，把她裁好的布块一一熨烫平整，又在她手边的砚台里添满磨好的墨，等她醒来时，总能喝到温热的莲子羹。

福慧嘴上不说，心里却暖得很。那日赶完工，她把最后一匹锦缎交给客商，回来时见周秀才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支画笔，桌上的纹样画了一半，是朵歪歪扭扭的菱角，旁边写着“赠福慧”三个字。

她悄悄走过去，给她披上件外衣，指尖划过他眼下的乌青，忽然觉得，这磨磨蹭蹭的秀才，倒也没那么讨厌。

周秀才要去邻县任教谕的消息传来时，福慧正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听到消息，她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怎么了？不高兴？”周秀才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你舍不得绣坊……要不，我跟上面说说，不去了？”

福慧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谁说我不高兴了？去任教谕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她捡起绣花针，往他怀里一扎（没扎进去，扎在了衣料上），“不过，你去了那边，可得给我写信，一周至少三封，少一封，我就……我就把你的孤本都拿去垫桌脚！”

周秀才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搂：“好，一周五封，外加一幅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托人打听了，邻县有位绣娘很有名，擅长苏绣，我想……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在那边开家分店，你主外，我主内，好不好？”

福慧愣住了，随即眼眶更红了，却抬手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开分店，我自己就能开！”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出发去邻县的前一天，寿华和杜仰熙来送行。看着院里堆得半人高的行李，杜仰熙打趣道：“二妹这是要把整个绣坊都搬过去啊？”

“那是自然，我福慧的绣坊，在哪儿都能发光。”福慧拍着胸脯说，转头却看见周秀才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百鸟朝凤图》往箱子里装，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她忽然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画卷，卷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这个我自己带，你呀，看好你的孤本就行。”

周秀才看着她，笑了，眼里的温柔像江南的春水，漾得满满的。

马车驶离巷口时，福慧掀开窗帘，对着站在门口的寿华和杜仰熙挥手：“等着吧，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让你们看看，我福慧的绣坊，能开到京城去！”

周秀才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悄悄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风景渐渐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原来最好的相伴，不是你变成我，也不是我变成你，而是你懂我的急脾气，我知你的慢半拍，吵吵闹闹，却又谁也离不开谁，就像那针与线，看似不相干，却能绣出最动人的画。

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