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途

福慧和周秀才在邻县的日子，倒比在苏州时更热闹。周秀才任教谕，每日与笔墨纸砚为伴，倒也清闲；福慧则雷厉风行，不到半年就盘下间铺面，挂起“慧记绣坊”的招牌，凭着一手好手艺，很快在当地闯出了名气。

偶尔有苏州的老伙计去探望，回来总说：“二姑娘如今可威风了，邻县的县令夫人都亲自上门订绣品，周先生就跟在旁边，递茶研墨，活像个小跟班。”

寿华听了，只是笑。她知道福慧的性子，看似要强，心里却软得很。就像那年冬天，周秀才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福慧愣是关了三天绣坊，守在床边喂药擦身，连最爱念叨的“你这孤本该晒了”都忘了说。

小石榴长到五岁，性子越发活泛，整日缠着明心，要学画画。明心这几年跟着先生学画，笔下的兰花已颇有神韵，性子却依旧安静，见小石榴吵着要画笔，便搬了张小矮凳，让他坐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画兰草。

“要这样，笔尖要轻，像春风拂过草尖。”明心握着小石榴的手，声音轻柔。小石榴却耐不住性子，几笔就画成了乱糟糟的一团，还振振有词：“这是狂风中的兰草！”

杜仰熙趴在门框上看着，笑得直不起腰：“不愧是我儿子，画个兰草都带着股闯劲。”被寿华瞪了一眼，才悻悻地挪回柜台，继续算他的账。

这年秋天，郦娘子忽然说想回汴京住些日子。“年纪大了，总惦记着老地方。”她摸着院角的石榴树，眼里满是怀念，“你们忙你们的，我跟明心去就行，正好让她去汴京的画院学学，开阔开阔眼界。”

寿华知道母亲的心思，不单是惦记老地方，更是想让明心多见见世面。明心这孩子，心思细腻，画里总带着点淡淡的愁绪，或许换个环境，能开朗些。

送她们去码头时，明心抱着寿华的胳膊，小声道：“大姐，我会给你写信的，还会把汴京的风景画下来寄给你。”

“好啊。”寿华帮她理了理衣襟，“照顾好娘，也照顾好自己。”

船开时，小石榴追着船跑，挥着小手喊：“外祖母！小姨！早点回来！”明心站在船头，对着他们挥手，风吹起她的裙角，像朵初绽的玉兰。

汴京的信来得很快，明心在信里说，画院的先生夸她有天赋，还说她画的汴京雪景，比当地的画师多了几分江南的温润。郦娘子则在信里絮叨，说街坊张婶送了她一筐冬枣，说当年的布庄旧址改成的茶馆，掌柜的还记得杜仰熙爱喝碧螺春。

寿华把信读给杜仰熙听，他正算着一笔布料的账，闻言抬头笑道：“等忙完这阵，咱们也去汴京住些日子，陪娘打打麻将，看明心画画。”

日子就像布庄里的丝线，看似平淡，却在不经意间织出了细密的纹路。福慧的绣坊在邻县开了分店，偶尔会寄些新奇的绣样回来，让寿华评点；明心在汴京的画院小有名气，画的兰花被做成了笺纸，在文人雅士间流传；小石榴开始跟着周秀才启蒙，背《三字经》时总把“人之初”念成“石榴红”，惹得一家人笑个不停。

这日，寿华正在整理明心寄来的画作，忽然发现里面夹着张字条，是画院先生写的：“令妹才情出众，然眉宇间似有隐忧。前日见她对着一幅《月下独兰》出神，似有心事。”

寿华心里咯噔一下，明心这孩子，向来把心事藏得深。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汴京看看，却见杜仰熙拿着封信跑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娘子，你看谁的信？”

信是福慧寄来的，字迹龙飞凤舞，说她收了个徒弟，是邻县农户家的女儿，手巧得很，就是性子怯懦，像极了当年的明心。“我正教她学绣，等她出师了，就把分店交给她打理。对了，周先生说，他想在邻县办个蒙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正帮他张罗呢！”

寿华看着信，忽然笑了。原来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步调，往前走。福慧找到了教人的乐趣，周秀才圆了办学的梦，明心在画里寻找自己的天地，连小石榴，都在一天天长大，学着认识这个世界。

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落在石榴树上，把叶子染成了金红色。杜仰熙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在想什么？”

“在想，”寿华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咱们的日子，就像这石榴树，看似年年一样，其实每片叶子，每个果子，都有自己的故事。”

杜仰熙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是啊，只要根还在，枝繁叶茂，各有各的途，就是最好的日子。”

月光爬上窗棂时，寿华把明心的画挂在墙上，又将福慧的信仔细收好。布庄里的算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石榴断断续续的背书声，和杜仰熙低低的哄劝声。

岁月就像这漫漫长夜，包容着每个人的心事，也见证着每个人的成长。而她知道，无论走多远，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有他在，有亲人在，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