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江南时,正值梅雨季节。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侧的白墙黛瓦间探出几枝绿藤,偶有吴侬软语从窗内飘出,柔得像浸了蜜的水。
杜仰熙挑着帘子看了一路,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姐姐你看,那桥是拱形的,比汴京的好看。”“这巷子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正好。”他像个初见世面的小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寿华递过块手帕:“擦擦汗,仔细把新衣裳弄脏了。”
他这才乖乖坐下,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指尖却悄悄勾住她的袖口。马车颠簸时,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他就会偷偷抬眼看她,见她没躲开,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扬。
他们在苏州城的巷尾租了处小院,带个小小的天井,墙角有株芭蕉,雨打在叶上沙沙响。杜仰熙雇人修缮时,特意在院角种了棵石榴树,说:“等明年结果了,给姐姐做石榴糕。”
寿华在街角开了家小布庄,依旧叫“郦记”。杜仰熙果然说到做到,每日清晨帮着开门,傍晚算完账才肯歇着。他的算盘打得越发熟练,有时算得快了,指节会轻轻敲着柜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引得路过的阿婆们打趣:“郦姑娘的掌柜,不仅会算账,还会唱小曲呢。”
苏州的官绅听说 former 探花郎在此,纷纷来结交,都被杜仰熙婉拒了。他只说:“如今只想陪着内人守好这家布庄,别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寿华听到这话时,正在后堂缝补他磨破的袖口,针脚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
入秋时,布庄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杜夫人。她穿着素色衣裙,没了往日的威严,见了寿华,只是温和地笑:“仰熙这孩子,自小被宠坏了,往后劳你多担待。”
寿华连忙行礼,心里却有些不安。杜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门当户对。后来才明白,孩子过得快活,比什么都重要。”她从袖中掏出支金步摇,往寿华发间一插,“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如今送你。”
杜仰熙恰好算完账进来,见此情景,慌忙道:“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儿媳妇。”杜夫人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笑意,“还不赶紧备些好酒好菜,我要跟你媳妇好好聊聊。”
那夜,杜夫人留宿在小院。寿华陪着她坐在天井里,看月亮爬过芭蕉叶。杜夫人说起杜仰熙小时候的事,说他总爱偷藏点心给街上的乞丐,说他考中探花那日,抱着自己哭了半宿,说他被禁足时,偷偷托人送回来的家书里,写满了“姐姐”。
寿华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原来他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执拗的坚持,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心意。
杜夫人走后,杜仰熙拉着寿华的手,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披了层银纱。
“姐姐,咱们成亲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不求大操大办,就请街坊四邻吃碗喜酒,好不好?”
寿华看着他,眼里的月光碎成了星星,她轻轻“嗯”了一声。
成亲那日,小院里挤满了人。阿婆们送来了亲手绣的荷包,小伙计跑前跑后地张罗,福慧抱着明心,笑得合不拢嘴。杜仰熙穿着件新做的锦袍,红绸系在腰间,见了寿华,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娘子”都喊不利索。
寿华穿着凤冠霞帔,是杜仰熙托人从苏州织造局定做的,针脚细密,绣满了并蒂莲。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仰熙。”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哎,娘子。”
夜色渐深,宾客散去。杜仰熙笨拙地帮寿华卸下凤冠,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姐姐,”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桃木,刻着两只交颈的鸟儿,翅膀上的“熙”字和“华”字被摩挲得发亮,“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
寿华拿起桃木,贴在脸颊上,木头的纹路带着他的体温,暖得人心头发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芭蕉叶上的雨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首温柔的歌。
“往后,”寿华轻声说,“咱们一起等石榴树结果。”
杜仰熙用力点头,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嗯,一起等。”
江南的月色,总是格外温柔。就像此刻,他怀里的温度,和她心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