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寿华动身去江南的那日，天刚放晴。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雨珠，郦家的马车停在巷口，包袱不多，却装着一家人往后的生计。她最后看了眼“郦记布庄”的木牌，新主家已经换上了“ tea 记”的招牌，红漆刺眼，像块疤。

“姐姐，上车吧。”福慧扶着郦娘子先上了车，回头见寿华还站在原地，轻声催促。

寿华点点头，正要抬脚，却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官服的人簇拥着顶轿子过来，停在马车旁，为首的正是开封府尹。他对着寿华拱手道：“郦姑娘，且慢动身，有要事相商。”

寿华一愣，不知这时候官府找自己做什么。

正疑惑间，轿子帘被掀开，杜仰熙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崭新的锦袍，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倒添了几分锐气。见到寿华，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定了定神，从袖中掏出份卷宗：“虞家偷税漏税，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已被查封。家父识人不明，已自请罢官。”

这话像惊雷炸在巷口，街坊们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寿华攥着车帘的手指发白，声音发颤：“你……”

“我把证据呈给了御史台。”杜仰熙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虞秀萼被收押，婚约自然作数。我爹虽罢了官，却也松了口，说只要我高兴，娶谁都无妨。”他说到最后，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姐姐，我没骗你。”

寿华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坟前，他湿漉漉的眼神，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心里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我要去江南了。”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杜仰熙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布庄我已经赎回来了，让小伙计看着。我去江南找份差事，还帮你算账，好不好？”他拉了拉她的衣袖，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我以前做事莽撞，让你受了委屈。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郦娘子在车里掀帘看了看，对寿华道：“孩子，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寿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她想起他送来的桂花糕，想起他算错账时懊恼的样子，想起他刻的那对交颈鸟，想起他说“非姐姐不娶”时的认真……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念想，像雨后的春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谁要你跟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没再推开他的手。

杜仰熙眼睛一亮，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连忙道：“我自己要跟着的，不麻烦姐姐。”他转身对开封府尹道：“多谢大人护送，余下的事，我自会处理。”

府尹笑着拱手：“探花郎好福气，下官告辞。”

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只剩下他们俩。阳光落在杜仰熙的锦袍上，泛着柔和的光。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被寿华扔掉的玉簪，边角被打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他把玉簪递过去，眼里满是期待，“姐姐，再戴上好不好？”

寿华看着那枚玉簪，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接过玉簪，插回鬓角，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还愣着干什么？”她瞪了杜仰熙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再不上车，天就要黑了。”

杜仰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乐得像个孩子，连忙扶着她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首轻快的歌。

车厢里，杜仰熙小心翼翼地挨着寿华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麦芽糖，硬要塞给她：“甜的，姐姐尝尝。”

寿华咬了一口，麦芽糖黏在牙上，甜得发腻，心里却像灌满了蜜。她侧头看了看杜仰熙，他正偷偷看她，见她望过来，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厉害。

窗外的风景渐渐往后退，汴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寿华知道，过去的那些风雨，那些委屈，都像车辙里的泥水，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未来，有个会喊她“姐姐”，会帮她算账，会把所有甜都留给她的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