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在寿华的竹篮里散发着甜香,一路跟着她穿过三条巷弄。进了郦家院门时,正撞见三妹明心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见了她便仰起脸:“大姐,你手里包的什么?好香呀。”
寿华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轻咳一声:“街坊给的点心,去洗手,娘该喊吃饭了。”话音刚落,二妹福慧就从屋里探出头来,眼尖地瞥见那油纸边角露出的“桂芳斋”字样,故意拉长了调子:“哟,桂芳斋的桂花糕,可不是咱们这种小户人家常买的呢。”
寿华没接话,径直往厨房去。郦娘子正围着灶台转,见她进来便问:“今日账收得顺?”“嗯,张记布庄的掌柜说下月一并结。”寿华一边回话,一边将桂花糕塞进橱柜最上层,那里放着她平日里攒下的碎银,纸包被粗布盖住,倒像是藏了个烫手的秘密。
夜里她躺在床榻上,鼻尖总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隔壁传来福慧和明心的笑闹声,她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想起傍晚杜仰熙递糕点时的模样——他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没了白日里的拘谨,额角沁着薄汗,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鲜活气。
而此时的相府书房,杜仰熙正对着盏孤灯出神。青砚刚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捧着个小本子念:“郦姑娘今年二十四,前夫是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三年前染时疫没了。她自个儿打理着家里的布庄,还帮着教妹妹们读书,街坊都说她性子温和,就是太过要强。”
“要强?”杜仰熙指尖在案上敲了敲,想起她婉拒银子时的淡然,倒觉得那是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他忽然起身:“明日备些上好的湖蓝绸缎,就说……相府要做几件家常衣裳,送去郦记布庄。”
青砚愣了愣:“公子,咱们府里的衣裳都是苏州织造局送来的……”“让你去就去。”杜仰熙打断他,耳根微红,“顺便问问,能不能请郦姑娘亲自裁制,就说……听闻她手艺好。”
第二日午后,寿华正在布庄后屋盘点存货,就见小伙计慌张地跑进来:“大姐,相府派人来了!说要做衣裳,还指定要您亲自裁料呢!”她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定了定神才道:“请客人到前堂稍等。”
撩开布帘出去时,正见杜仰熙背对着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块素色棉布翻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石青袍子染得柔和了许多。他听见动静转过身,眼睛亮了亮:“郦姑娘。”
“杜公子大驾光临,不知要做些什么衣裳?”寿华敛衽行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杜仰熙指了指身后的锦盒:“家母说想做几件轻便的夏衣,我想着你这儿的料子实在,便过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想添两件常服,郦姑娘看着裁吧。”
寿华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匹上好的杭绸,比布庄里最好的料子还要细腻。她取出软尺,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肩,却被他下意识地一缩。“杜公子?”她抬眸,撞进他带着些慌乱的眼底。
“没、没事。”杜仰熙挺直脊背,耳根却红得厉害。寿华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划过他的肩线时,他竟觉得像有羽毛在心上搔刮。青砚在一旁看得直乐,被自家公子瞪了一眼才低下头。
量到袖长时,寿华不得不靠近些。她的发间有皂角的清香,混着布庄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杜仰熙屏住呼吸,忽然低声道:“姐姐裁的衣裳,定是合身的。”
寿华的手一顿,软尺差点从指间滑落。这声“姐姐”比昨日更亲昵些,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让她想起小时候带福慧和明心时,妹妹们总缠着她要糖吃的模样。她定了定神:“公子放心,定不会出差错。”
量完尺寸,杜仰熙却没急着走,反而在布庄里踱了起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布料,忽然停在块藕荷色的细棉布上:“这块料子不错,做件半臂给……给舍妹穿正好。”他说着,偷偷看了眼寿华,见她正低头记账,才松了口气。
寿华抬头时,正见他盯着那块布发呆,便解释道:“这是新到的松江棉布,透气得很,夏天穿正好。”杜仰熙忙点头:“那就再来两匹,一并算上。”
待相府的人走后,福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戳了戳那块藕荷色棉布:“我瞧着,这颜色倒像是给姑娘家做衣裳的。咱们的探花郎,莫不是想借着做衣裳的由头,常来走动?”
寿华把布料卷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别胡猜,赶紧把这些料子收进库房。”可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他方才量尺寸时微蹙的眉,说“姐姐”时眼底的光,都像被刻在了心上,挥之不去。
傍晚收工回家,寿华刚推开院门,就见灶台上放着个食盒。郦娘子端着菜出来,笑道:“方才相府的小厮送来的,说是杜公子谢你帮忙裁衣的。”
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蜜饯。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杜仰熙的笔迹,字如其人,清俊有力:“听闻姐姐爱吃甜,些微心意,望勿嫌弃。”
寿华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天边的晚霞正红得热烈,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低头时露出的脖颈,想起他那句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姐姐”,心跳竟乱了节拍。
这夜,寿华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喧闹的街市,只是这次,杜仰熙没有撞她,而是笑着递给她一串糖葫芦,轻声说:“姐姐,这个甜。”